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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lina's Rule 魔女的法则 Project企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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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开的地方(中)

 

埃斯蒂尼安想,这回自己大概是死定了。

也许一开始他就该听养父雅伯里克的话移民,爱尔兰虽然什么也没有,也比枪林弹雨好得多。

可归根到底,他还是个“叛逆”的人,更何况他很早之前就讨厌希特勒,连带着也讨厌德国人了。他确实是爱着自己的祖国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当局放弃抵抗之后,他选择潜入山林,和那些不愿放弃的人共同努力。

土地可以被铁蹄征服,可以被战火蹂躏践踏,但唯独民族不可沦丧。

他说不上什么救国的大道理,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德国人打回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德国人打回去,这里是他的祖国,不是纳粹旗帜可以肆无忌惮飘扬的地方。

然而战争的情形比他预料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得多。纳粹军队把侵占的城市作为后方,每天不断地给军队运输着补给,可自由反击军面对的则是一天比一天消耗得更多的弹药、粮食、战力,如果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最多还有五天的时间挣扎,五天之后,他们背后尚未遭到毒手的村庄与小镇,战地医院里呻吟的年轻伤员,教会学校里的孩子,帮着反击军对抗纳粹的平民百姓,所有人都会化为子弹下的孤魂。再者,埃斯蒂尼安清楚地知道,堡垒之后,有多少双犹太人凄苦的眼睛。

目前最幸运的事大约是进行攻击的德军数量并不算多,可仅仅这样便让他们苦战至此,假如纳粹得知这儿还有不少犹太人,那么后果将更不堪设想。

除必须保留的主力外,任何作战人员都不能撤退,他们必须战斗至最后一刻,要尽可能地给身后的人留出撤离时间。埃斯蒂尼安原本也没想过能活着到战役结束,他在堡垒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咬紧了牙关,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他的战友们同他开玩笑,说他看起来快有五十岁了。

可他两个月前才过完三十二岁生日。

“要是能活着出去,你会去哪儿?”战友们在空隙间彼此问道。

埃斯蒂尼安啃着手头那小半块干粮,说:“爱尔兰。再不过去我养父会杀了我吧。”

他的答案引起大家一阵哄笑,笑着笑着有人掏出怀里的口琴,喑哑又断断续续地吹着“丹尼男孩”。

“我真想我的父母。”有人说。

“我也是,我现在都怀念起我妈煮的土豆胡萝卜汤了,要知道我以前从来不想喝一口。”

“不如这样吧,”有名士兵提议道,“我们把自己身上的纪念物摘下来,或者写一封信……随便怎样都行,假如我们这儿还有人能活着出去,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们的家人怎么样?”

“好主意,就这么做。”

“我赞成。”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稀稀拉拉开着苦中作乐的玩笑,轮到埃斯蒂尼安时,他终于咽下手里的干粮碎渣,头也不抬:“别找我,我可什么都没有。”

“好,咱们的上尉阁下一直是个独行侠!”他的战友们又拿他开起玩笑,埃斯蒂尼安也任由他们打趣了——他没打算活着出去,一直都没有。  

不久前子弹打穿他的腰部,他以为自己会死,一觉醒来竟然还能动弹,于是他又坚持了下来;这回炮弹在他附近爆炸,把他炸得全身是血,埃斯蒂尼安便想,这次终于死定了,他也厌倦了该死的战争,要是能在黑暗中好好睡一觉,也未尝不可。

然而他的意识却在草药的苦涩气息和孩子们的悄声窃语中醒来了。

趴得离他最近的小男孩不过六七岁,亚麻色的卷发鸡窝似的盘在他头顶,小小的脸上布满雀斑,可他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却闪着光,那是属于孩子的好奇与纯真。他发现埃斯蒂尼安睁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伤员耳边高分贝叫喊起来:“伊塞勒小姐!夏莲娜嬷嬷!‘血人’醒啦!”

埃斯蒂尼安的耳膜没有被炮弹的炸裂声震破,却险些遭他震破了。

这孩子吸了口气,显然还想再喊一声,不待埃斯蒂尼安出声阻止,已经有个年轻女性急匆匆跑来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男孩见状,夸张地张开嘴巴,然后抬手捂住它,一溜小跑蹿进孩子堆中去了,只继续拿好奇的目光望着埃斯蒂尼安。

“不要乱动!”女性上前制止他打算起身的动作,“好不容易才止血成功,劳驾您千万别让我们功亏一篑。”

“这是哪儿?我在这儿几天了?”埃斯蒂尼安看着她身上那条样式奇怪的裙子,那不像是当地女性的一贯穿着,“你是谁?!”

“我是救你命的人。”女性没好气地回应他,“确切来说,是我和这座教堂里的修女嬷嬷救了你。你已经昏迷快三天了,现在最好是继续躺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三天?!埃斯蒂尼安挣开她的手:“听着,不管你们是在什么情况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得走了。”

他急忙起身,还没能多走一步,眩晕感又重重击倒了他——埃斯蒂尼安相当狼狈地跌坐回了身后那个教堂的老木板床上,孩子们纷纷笑出了声。

“哼,我可是提醒过你的。”女性这回没有再帮助他,她将手臂抱在胸前,交叠起来,冷眼看着头昏脑涨的埃斯蒂尼安,“德国人一天前停止了炮击,已经很久没动静了,也没有军犬和探子到处巡逻……我这么说你可以放心一会儿了吗?”

放心?这女人在说什么?埃斯蒂尼安只来得及再抬头望她一眼,然后又栽了下去。

他确实不应该乱动的,因为伤口疼得太厉害,他这会儿觉得自己要背过气了。

有孩子上来戳戳他的肩膀,又戳戳他的脸颊:“他死了吗?”

“还没有。不过如果他继续这么淘气,就快了。”女性说着,“所以大家都明白了吗?老师从来不骗你们。”

“当然!”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赞同道。

埃斯蒂尼安在心里把眼睛翻了个底朝天。

他向来运气都不怎么好,小时候因为意外失去家人,长大后因为战争又和养父、朋友分离,这会儿被炮弹炸伤竟然奇迹般地捡回一命,埃斯蒂尼安在认真考虑是否要感谢圣母玛利亚。

——还是算了。他一边编着麦秆一边打消了这个念头,假如圣母玛利亚真的爱他,就不会把他丢进这个孩子窝里了。诚然埃斯蒂尼安过去有个弟弟,可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只需要看好弟弟即可,而不是从早到晚被这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围着没个消停。

自从刚才埃斯蒂尼安无意中用麦秆编了个小动物的事被某个孩子发现后,一群孩子都抓着麦秆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要他教他们。碍于好心修女——夏莲娜嬷嬷,和那个气焰嚣张的女教师——伊塞勒的救命之恩,埃斯蒂尼安不得不耐起性子认真教学,直到伊塞勒过来替他清洗伤口替换纱布。前几天德国人突然撤退,甚至没有丝毫折返的意图,众人震惊之余,还是感到莫大的庆幸。伊塞勒连忙往镇上跑了一趟,请来了医生,确认埃斯蒂尼安再无性命之忧后才在夏莲娜嬷嬷的敦促下睡了几个小时。

埃斯蒂尼安本应向她道谢的,可他们俩仿佛天生冤家路窄,什么样的话题都会吵上几句,连修女嬷嬷也劝不了,于是“道谢”这回事便暂且搁置了。

埃斯蒂尼安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些许的排外,而伊塞勒最讨厌的就是埃斯蒂尼安说的那句“美国姑娘”,她每次都会气红了脸,愤愤反驳道:“我是出生在斯洛伐克的!”接下来,他们又会就“美国女孩穿什么样的衣服而斯洛伐克的女孩穿什么样的衣服”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上回伊塞勒批判埃斯蒂尼安年纪过大审美老土,气得后者立刻刮了胡子。

“……我以为你已经五十岁了,孩子都跟我一样大了。”伊塞勒在第一眼看到刮完胡子的上尉阁下时,差点把手里的锅扔对方头上,所幸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才三十二,谢谢。”埃斯蒂尼安肯定自己的脸色不怎么好,他干脆在厨房小凳上坐下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于是当晚,小教堂内的所有人都吃到了没削干净皮的土豆、胡萝卜,以及切得非常诡异的洋葱。

“我下回会削得更好的。”埃斯蒂尼安大言不惭地说。

回应他的是孩子们垂头丧气的叹息,和修女嬷嬷温和的笑声。伊塞勒则为埃斯蒂尼安的盲目自信感到不可思议,她当即放下餐具,又和上尉阁下争论起来……

德国人的离开又让村庄开始重拾生机。

村民们陆陆续续从镇上回来,埃斯蒂尼安也见到了部分战友,正如他们先前承诺的那样,活着的人要为牺牲的人保留纪念物,寄给牺牲战友的家人。埃斯蒂尼安想起之前伊塞勒在洗衣服时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折叠信封,猜测那应该是送他过来的三位战友留下的“纪念物”。很可惜,埃斯蒂尼安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他们。他把那些信也交给负责收集的战友,然后回到小教堂。

他的伤势正在逐渐好转,现在已经能走得稍微远些了。

这天天气很好,伊塞勒又打算带着孩子们去山上走动,夏莲娜嬷嬷劝埃斯蒂尼安也应该出门透透气,于是他只好跟着女教师和孩子们走上山坡。

生活该是什么样呢?

是鸡毛蒜皮的争吵,是一丁点小事的快乐,是阳光下飘动的干净衣物,是没削干净皮的土豆,是山野间草木芬芳的风,是孩子们的欢笑,是姑娘飞舞的裙袂和长发,也是放下枪支的手掌。

埃斯蒂尼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了,他快被炮火麻痹了神经,此时他看着女教师和孩子们,忽然想给雅伯里克写一封信。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边是开得正好的野生三色堇,在清风下微微摇曳。

伊塞勒朝他走来,手里握着一个花环。埃斯蒂尼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猝不及防地套了头顶:“干什么?!”

“孩子们送你的。”伊塞勒背起手,稍稍踮了踮脚,“说是谢谢你教他们用麦秆编小动物。”

埃斯蒂尼安看见她身后不远处,孩子们正探头探脑地朝这儿张望,于是也没好意思立即摘下来。

伊塞勒忍不住“噗嗤”一笑:“说真的,你现在的模样太有趣了。”

“随你笑吧。”埃斯蒂尼安有些自暴自弃。

她在旁边坐下,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只小小的铅笔,专心致志写着什么,并轻快地哼起一首歌来。

那旋律听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埃斯蒂尼安忍不住问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伊塞勒仿佛对他的提问感到吃惊,不过她很快回答道:“‘你是我的唯一’。”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埃斯蒂尼安,“你没有听过吗?这首歌在年轻人中很受欢迎。”

“没有。”埃斯蒂尼安沉默几秒,说,“……很好听。”

“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回纽约一趟。”伊塞勒听上去心情不错,“也许带上孩子们和夏莲娜嬷嬷。要一起来吗?”

埃斯蒂尼安惊讶地看了看她的侧脸,很快,他将这份惊讶淡去:“……看情况吧。”

“你不会后悔的。”伊塞勒并没有听出埃斯蒂尼安话中的情绪,她现在很高兴,也许,她正书写着对未来的憧憬,而埃斯蒂尼安相信那是既光明,又美好的世界。

 

【待续】

 

※You Are My Sunshine。这里选的译名比较偏心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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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