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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14


初入“轮回”的弟子都会依照门规清扫自己的所居处,“除尘”之意既是除去屋中尘埃,亦是除去心上凡尘。然而仙家门规并非活物,这世间但凡有人处,可皆作那红尘滚滚,个中深意,又岂是刚入山门的懵懂小童可解?

江波涛最初以为自己踏入山门便是断绝了尘世杂念,直到高山倾毁于眼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尘世”二字,本就不能避。

曾在他头顶遮荫的是显赫家族,其后换成了他那仙风道骨的师父师叔们,于是他得以一路有惊无险地长大,甚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也能同长辈们那样,轻松地扛起一切,为他的师弟们遮风避雨。

世事艰辛的程度是羽翼未丰的年轻人未曾预料过的,沉重的担子将他双肩磨得血肉模糊,他却再也不能像个任性孩子那样嚎啕大哭着卸下了。

——他甚至都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那些陈年旧事多想无益。江波涛心里极轻一叹,目光越过方明华的背影,落在那一片幽幽青山与苍茫云雾间,却说不清胸中沉积的究竟是什么滋味。

“轮回”——他阔别多年,终于又回来了。

方明华带他回山并未经过正山门,而是一路低调又隐蔽地通过符阵直入后山。江波涛本是不愿回来,方明华好言相劝未果,直接献上药物并锁了他几处穴位,简单粗暴地拿缚灵丝把他绑上就走。

数年过去,“轮回”的后山也不再是当年模样,奇异阵法只多不少,恐怕是更加令弟子们难以涉足其中。

方明华领着他不知走了多远,最后穿过迷雾,在一片宁静的青翠中稍稍站住了脚。

“此处是我师父留下的一处秘境,我看荒着也是浪费,索性做了个草药园子。”方明华解开缚灵丝,半是扶半是拖地把江波涛往一间草屋子里带,“放心,他们几个不喜欢药味,来得少。”

江波涛自是知道他指的都是谁,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那些个师弟们怎么说也成了门派的中流砥柱,就算方明华再低调,他们也不可能对自己的突然“回归”毫无察觉。

想什么什么便来。

方明华正要掀帘子时,里面倒是抢先伸出一只手把布帘撩起,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脸来。

对方看了看方明华,又看了看方明华扛着的江波涛,黑白分明的眼珠来回转了好一阵,随后,那张脸的两颊肌肉不禁微微发抖,连带嘴唇也一并颤抖起来:“师——”

“小点声。”方明华当即把他那声贯穿胸腔的肺腑之呼掐灭在第一个字音里,语气严肃道,“你江师兄现在虚弱得很,经不起你这么大呼小叫。”

年轻人闻言赶紧点头,闭紧嘴巴,只拿一对红通通的眼睛泫然欲泣地望着江波涛。

方明华把人扶进屋中软榻上躺好,而后又忙着解穴施针用药,倒是没空理会那名年轻人揪着衣角欲言又止要哭不哭的模样。

直到他第五次挡在方明华要取药的柜前,医修才皮笑肉不笑道:“我说杜明,你闲着没事不如去把我挑出来的那些草药捣碎了,一会儿你江师兄用得上。”

杜明魂不守舍地“哦”了一声,木然转身往左边的房间去。方明华提着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反了!那边!”

杜明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正确的方向。

若只是久别重逢师兄弟情深,自当抱头痛哭一醉方休,可江波涛当初是自己“叛出”师门,莫说是解释了,连句像样的狡辩都没说,走得十分干净利落,大有薄情寡义之貌。他本人是懒得求什么谅解与宽宥,哪怕有,多半也不会稀罕。然而杜明他们毕竟是自小看到大的师弟,要江波涛腆着脸皮面对这些故人,他实在是做不到心平气和。

从方明华让他躺好的那一刻起,他就闭着眼专心演个“身体虚弱”的病号。也不知是周围的草药芬芳安神,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都精疲力竭,江波涛的意识逐渐落入一片温软的黑暗,竟是真的睡着了。

方明华煎好药回来,听他呼吸平缓,又看他面色安稳,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碗,伸手探上他的脉搏,而后垂下视线,轻微地叹了口气。

自他再见江波涛那日起,面前这人总算是“睡”下,而不是昏迷。修行之人一旦有所成后,“睡觉”这项活动便被“冥想”或打坐调息所取代,除非是身受重伤修为大损急需睡眠调养,通常他们是不必睡觉的。

江波涛的情况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药施针后好好睡一觉,可是这段时间,他一旦闭上眼,不是噩梦缠身,就是魔气反噬的苦楚将他痛至失去意识,根本连片刻都不得消停。如今回到“轮回”,却是在这遍布药草的简陋屋中睡着了,委实叫人欣慰又揪心。

杜明捧着一碗捣好的草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方明华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杜明看了看榻上的江波涛,点点头,将药碗轻放在桌上,同方明华一道悄无声息地出了去。

“……明华哥,大师兄他……”杜明站在屋外药圃中,看方明华躬着身在眼前忙碌,多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道,“他能好么?”

方明华不答他此问,反而问道:“杜明,这么多年没见,你此时心情如何?”

杜明虽然不懂方明华何出此问,还是老老实实哽咽着说:“说不上来。但我一看到师兄,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哭一场。”

“还哭呐。”方明华直起身,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哭又不能让他继续护着你一辈子。”短暂地沉默片刻,方明华接着道,“你们都不是当年只会哭着找他帮忙的孩子了。”

更何况,他当年也只是个孩子,不过比你们稍微年长一些。

杜明闻言低头不语,半晌后低声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们几个能再懂事些,他和掌门就不会——”

“既已发生之事,再谈‘如果’,又有何用?”方明华的目光随着杜明的话语黯下些许,“再说那时,哪怕你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麻烦还是会照样上门。”

“……”杜明忽地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隐现,出口的每一字都像是压了他许多年的沉疴,“可戒律司那三百鞭,是他代我们受的!三清仙君殿外广场上,都是他的血!你让我怎么——”

“时候不早了。”方明华脸色微沉,冷声道,“去找泊远和小启过来,准备给他施术除魔气。”

杜明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他咬牙忍耐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方明华施过一礼,画出符阵踏入其中。

这么多年的时光里,杜明心内始终揣着一份沉痛的悔恨。当初他同吕泊远、吴启商量着要给“玄剑门”点颜色看看时,三人都做好了遭受报复和责罚的准备。少年人年轻气盛,做事很多时候全凭一时之气,全然不顾自己究竟能不能担下后果——他们三人合计,往“玄剑门”装神弄鬼大闹了一通,顺手偷出师门赠给“玄剑门”的那把“天链”神剑,刚回门派内沾沾自喜没多久,数年不见的“玄剑门”门主竟然亲自找上门来,理直气壮地要找江波涛讨个说法,还把这事直接捅到了三清仙君殿的戒律司处。

戒律司只管惩治师门也约束不了的仙家弟子,自成立以来,但凡要让戒律司出面的,通常都是穷凶恶极或臭名昭著之徒。“玄剑门”门主将此事诉诸戒律司,无非就是想借着戒律司让“轮回”在众仙家面前颜面尽失,也算回敬上次周泽楷将“玄剑门”弟子打得落花流水之事。

吕泊远见事情将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拉上杜明吴启赶紧跪在江波涛面前坦白“罪行”,险些把他们大师兄气得吐血。

戒律司很快查清“玄剑门”门主申诉之事,按律要赏他们三人每人一百鞭——戒律司的鞭刑岂是说着玩的?三清仙君殿下,各个都是惊世高手,只不过平常遵守三清仙君之令,隐而不出罢了。那一百鞭如果打下来,恐怕他们三人都将血肉模糊命丧当场——那时他们中修为最高的吴启也不过刚刚踏过五阶,莫说是三清仙君殿中大能了,就连“玄剑门”门主,也能轻飘飘地拍死他们。

杜明性子倔,说,打死便打死了,反正不会后悔。

江波涛闻言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这是他们心中素来沉稳温和的大师兄头一次当面发火。然而他再气再急,也只是颤抖着手指点着杜明,骂了声“混账”,便再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叫他们几个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允许谁都不准离开“轮回”半步。

可杜明他们万没有料到,一向“什么办法都有”的江波涛,这回竟然也别无他法,自己代这门下三名失教弟子挨了鞭刑,三人三百鞭,受完之后还必须跪在殿外听训三个时辰,直从天光熹微,熬到了寂静深夜。

方明华把人接回来后,深知闯下大祸的杜明三人齐齐整整地在大师兄门外跪了几天几夜,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也喊不出半个音节时,方明华满脸疲惫地推开门,对他们几个先是轻轻点头,随后摆了摆手。

杜明还记得自己当时俯下身去,重重地磕过三个头——除了他的师父和双亲,他再也没对谁行过如此大礼——而他们的大师兄,明明只比他们大几岁,却如同巨人那般,为他们挡下了风暴雷鸣。

他也记得,在江波涛苏醒后,他们围在他面前泣不成声,那人气息尚且虚弱,也还是挤出笑容,半开玩笑道:“行了。先是孙翔,后是你们几个……别再给我出岔子了,你们师兄就这一条命,再折腾半回都能驾鹤西归。”

吴启缓了缓,说:“要是周师兄在就好了……”

江波涛敛去笑意,竟是异常严肃地说道:“不许告诉他。这些事,你们都不准对掌门提起半个字。谁敢说,我就让谁滚出‘轮回’。可听明白了?”

孙翔急得咬牙切齿:“为什么?!你都这样了,他迟早都会知道!”

“‘迟早’就‘迟早’。”江波涛合上眼,“但绝不是现在。”

少顷,他放缓了声音:“算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拜托你们。”

“不成器”的大师兄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师门,护着他的师弟,护着满门满山的弟子,也不着痕迹地护着他们那不久后一鸣惊人的掌门。

周泽楷在飞星涧潜心闭关三年,三年后,一道剑意冲霄直上,气震山河,竟让那一方天地久聚光华而不散,剑气凛凛肃清八方——仙门百家由此而知,一名惊世剑修已经炼成了。



“人已至‘轮回’,准备施术,事毕速归。”

方明华传来的灵识上只有寥寥数字,周泽楷一眼阅过,然后抬眼检视了一番周围情况。

王杰希和袁柏清合力施下的阵法没能完全压制住魔变的孙哲平,两种过于强大的真气对撞,导致昊城从内部开始崩碎,甚至波及到了附近的城镇村庄。

当时留在现场的各派大能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孙哲平逃脱,张佳乐直接追了过去,目前两人不知所踪。

王杰希作为主阵者受伤不轻,“微草谷”已经将人带回救治;“蓝雨”门主喻文州在爆炸发生前开启阵法把在场的修士都送了出去,据“蓝雨”的消息,现在还没找到他。周泽楷脱身后遇到“烟雨楼”的众修士正在救助普通百姓,既已见到,他便传讯给了灵清长老,自己则留下来帮助“烟雨楼”。楚云秀和他简短地说过几句,听出他似乎有急事要办,眼下能救的百姓都已救完,也不再多留周泽楷,同他致谢道别。

周泽楷不再耽搁,立即御剑返回门派,途中忽闻酒香沁脾,低头一看才发觉又至“轮回”附近村民“晾酒”时节。

周泽楷微微一怔。

他不曾饮酒,也不爱饮酒,应该说,在他记忆里,除了师父师叔,“轮回”内无人好酒。

师父师叔虽然爱酒,也不常喝,逢年过节时倒上一两小杯,算个庆贺佳节的意思就罢了。他们所藏的酒,直到主人化为山间清风明月,也未曾有一坛被饮尽。

这些好酒后来通通入了江波涛的口,喝的却不是祝愿美好,也不是快意逍遥,而是苦涩难言的愁。

周泽楷出关后,“轮回”确实为之一振,紧接着又飞快拿下仙盟之首,重回仙家大派之列。

然而周泽楷却看得出,他身侧的执令长老,他的师兄江波涛,并没有多少快意。

自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到周泽楷再出关重掌门派,这么些时日里,他们两人之间连一句私底下的话都没有。

周泽楷沉默惯了,加上他仍旧为江波涛的举动置气,便无话可说;江波涛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缘由,总之他可以同门派内其他人言笑晏晏,也可同门派外故交好友谈天说地,但始终不曾找周泽楷说过什么。

时间一长,关于“轮回”掌门与执令长老貌合神离,已生罅隙的传言悄然而起,江波涛听了,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笑了笑,说,不可听信谣传,就再也不提。

一直都是江波涛主动去找自己说话,这次他不来了,周泽楷忍耐多日,终是败给了自己那点不甘心。

那天山上下着蒙蒙细雨,年轻的掌门寻遍前山门庭各处,都不见他那师兄身影。忽地,他想起一处太久没去的地方,随后画出符阵,直往“陆沉”秘境而去。

甫一踏入,酒味扑面而来,周泽楷不禁微蹙起眉头,在一堆歪七倒八的酒坛中,拾到了江波涛提酒痛饮的身影。

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站在江波涛身边一言不发,看他喝完了一坛,又开一坛,甚至完全没看自己一眼。

“别喝了。”周泽楷终于伸手夺下江波涛手中那坛酒,“回去。”

江波涛保持着一手喝酒的动作,默然片刻,而后置若罔闻那般转身去够另一坛酒喝。周泽楷放下自己手里那坛,坐下身去,捉住他那只毫无章法的手:“别喝了。”

他眼前的人浑身酒气,披头散发,眼神都不甚清明,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周泽楷正想将人强行带出去,却听他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笑。

“你以为我喝醉了么?”江波涛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看他,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仿佛眼前没有一物能唤醒他三分神志,“你以为我醉了么?”

周泽楷只觉自己掌中江波涛的手指,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哈哈……一门长老,众人敬仰的大师兄……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如同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那般,自己忍不住发起笑来。

可那笑分明是如坠冰窟的冷。

江波涛缓缓地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摇摇晃晃的目光好似落在那只手的掌纹上:“……我配么?你说,我也配么?”

周泽楷分明滴酒未沾,却像是一口烈酒呛入胸腔,烧得他一阵辛辣的疼痛,几欲逼出眼泪来。

他拉过江波涛的双手,安静地拢在自己心口,随后抬手,颤抖着抱住了他的师兄。

“……我不配啊。”江波涛倚在他怀里,微弱地说,“小楷……我不配啊……”

而后,他挺直了太久的脊梁就在周泽楷怀中垮下,扛过狂风暴雨的身躯终于再难继续,那些人前尘封已久的苦涩泪水蜂拥而至,只肯落在周泽楷用双臂与胸膛圈出的这方小小天地里。

他是那么痛苦,又是那么悲伤,但周泽楷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只好抱紧些,再抱紧些,好似这样,那份积压在躯体内的心疼,就能缓和几分。

通天彻地又怎样?他所爱之人遭受的苦楚,他竟分摊不得一丝一毫。他抱拥着依旧炽热的爱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心疼怀中之人。

——可他心疼的人,哪怕是借酒浇愁,也不愿把过去同他讲述半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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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