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rnblume

To be young and in love.
※搬家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users/Kornblume※
※Evelina's Rule 魔女的法则 Project企划中※

© Kornblume

Powered by LOFTER

陆沉15

*有朋友反映最近的更新有点刀,这章发个小甜饼治愈一下。


 

吴启踏入秘境之时,见方明华、杜明、吕泊远三人站在草屋外,倒腾药草的倒腾药草,聊天的聊天,丝毫没有施术前的紧迫感,杜明甚至还朝他笑了笑,挥手:“哎,吴启你终于到了,除开掌门,就差你了。”

“不是,”吴启一头雾水,“大师兄呢?你们怎么站在外边?”

方明华看完眼前的那些个药草,直起身来,瞟了一眼身后的杜明和吕泊远,再对吴启温和一笑:“人在屋里睡着。至于这两位大能,大概是觉得屋里闷,想出来吹风。”

吕泊远闻言,一口唾沫没能咽下去,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吴启狐疑地盯着他们看,方明华不紧不慢地行至井边,就着木桶里的清水洗过手,转身往屋内去:“行了,人都来齐了,开始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得杜明和吕泊远如同陷入地中三分,好不容易爬出来,双腿仍旧战战。吴启骤然明白,他这两位同门师兄弟,是在紧张。

杜明通知他时,他正在检查“轮回”弟子们的课业,听说方明华把江波涛带回的消息后,那些符纸上的朱砂全变成了看不懂的红蚯蚓,吴启耐着性子看完最后几位弟子所画的符,暂时顾不上讲评,吩咐弟子们先去练剑,自己则朝着后山秘境一路飞奔。

吕泊远大约比他到得早些,应是已经见过江波涛的情况,他比杜明沉得住气些,却也是这个反应,吴启心下顿时没了底——他还不知道江波涛究竟怎样呢。

方明华领着他们走入屋内,江波涛似乎还没醒,倒是看上去很安稳。

吴启看着榻上那人,险些要认不出来。他记得,江波涛的脸没有这么瘦,他的大师兄笑起来时,饱满的脸颊总给人一种和风细雨的亲近感,哪像眼下这般,面上好似只附了层薄薄的皮,底下就是森森白骨。吴启微微咬着嘴唇,目光落在江波涛枯瘦的手上,想道,他的手什么时候变得伤痕累累,老茧横生?他师兄的手,应当是执剑施术的一双手,应如抚琴弄月之人一般好看才对,怎么会同凡尘苦工那样,像是用双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磨石挖沙后的粗糙苍老?

方明华手中掠过几道银光,无声无息地将银针落在江波涛头与手脚的几处穴位之上。随后他俯下身去,小心地托起江波涛的脖颈,替他脱下衣衫。

杜明和吕泊远纷纷闭上眼别过头,似是不忍再看。吴启怔怔地看着那具骨瘦如柴的躯干上数道狰狞丑陋的旧疤,张口之时眼泪已经滚了下来,落入口中,苦得发烫。

“都过来。”方明华出声道,“我要先唤醒他体内魔气,然后分散至各处经脉,再按穴位一一拔除。杜明,你施法压制住四肢;吴启,用我银针封穴;吕泊远,我让你去拿什么,就立刻去拿来。都清楚了?”

杜明迟疑着开口:“明华哥,要不还是等掌门回来……”

方明华面色微冷:“现在不忍心,是想看他不日后被魔气彻底吞噬,六亲不认大开杀戒,最后凄惨暴毙?”

“轮回”当下的几位长老立刻闭上嘴,按照方明华的指示准备完毕。方明华运气间,吕泊远又想起一事:“明华哥,掌门怎么还没到?”

“快到了。”方明华掌中聚起一团气息,往江波涛体内推去,“‘微草谷’的这个法子,我的把握只有四成,现在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吴启攥着方明华的银针,只觉手中冰冷:“他……会不会很痛?”

“当然会。”方明华直白道,“因为我还要废去他全身经脉,再重新接过。”

 

江波涛本是在宁静的黑暗中休息。他不敢奢求这份静谧能长久,却还是希望能多留一会儿——可那熟悉的反噬之苦,像是养足了精气神,来势汹汹地再度发作起来,撕开他的安宁,将他凶暴地拖拽而出,丢在烧红的炭火上,并施以刑具来回折磨。江波涛已经习惯被这种折磨生生痛醒,但这一次,当他想蜷缩起身体聊以慰藉时,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用尽全身力气般睁开眼,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晃入几个人影。那几个人影见他睁眼似乎激动异常,下一刻,江波涛便听见方明华的声音:“吴启,封穴!”

单薄的皮肤被锐刺穿透,那些针像是埋得过深,破开血肉,扎进骨髓。

江波涛脑中一片惨白,巨大的痛楚几乎让他呼吸一窒,而后他眼前漆黑,听觉顿失,甚至都不知道唇舌还在不在。

吴启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又跟着汗水跑了出来,他咬着牙照方明华的指示下针,耳边江波涛的惨叫一声又一声,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明华哥,到底还有多少针!”

“还有几针。稳住手!你想杀了他吗?!”

杜明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封闭了自己的听觉,拼命压住魔气的对冲——起先他以为施术缚住江波涛的四肢不是难事,直到方明华唤醒魔气后他才惊觉,如果不是方明华提前让自己施法压制,恐怕他们几人都会被魔气震飞出去。

那边吕泊远跑进跑出,不停为方明华取物,一身衣服都给汗水湿透了,却还没见方明华喊停,反倒是江波涛身上的黑红色脉络盘旋在眼底,简直触目惊心。

“水!”方明华喊了三遍,吕泊远赶紧回神,又取一碗清水来:“快好了吗?”

“好个屁!”眼前情况烧心灼肺,方明华都快焦头烂额,身边这几个还闹腾不停,他再好的耐心都给磨去大半,“没听见他还在叫吗?!刀!快点,蝉翼刀!”

吴启本也想学杜明那般封闭听觉,可他还得听方明华的指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江波涛惨叫,甚至听他撕心裂肺般连声哀求说“杀了我”,眼泪险些让他辨不出穴位。

这场名为“救治”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吴启都快站不住脚时,方明华忽然提气收针:“都退!”

他们身体的反应比思绪快些,杜明见几人皆退,虽是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连连后退,方明华满头大汗地拽了他一把,在几人身前撑出一道防护阵,从江波涛体内轰然爆出的魔气直接掀掉了屋顶,周遭的物什有些惨遭粉身碎骨,有些身首异处,外面方明华培植的药草更是经不起这等摧折,立刻犹如狂风过境般被连根拔起,摔得七零八落。

“明华哥!”吴启大骇,方明华抬起另一只手背擦去嘴角鲜血,厉声道:“下阵!”

三人立刻领会,抬手结印施术,清气聚顶,乾坤八卦携罡风压下,同被魔气包裹住全身的江波涛死死相抵,却是不得进半寸。

几人僵持不下,忽然一道金光自云霄冲下,往那阵上重重一推,恰似飞星流火,气震山河。

杜明脸上浮出一丝喜色:“孙翔!”

“快,趁现在!”吕泊远催动全身真气,往那阵中再推,杜明、吴启纷纷跟上,几人合力,终于将那升腾的魔气彻底压下!

凛然剑风与他们擦身而过,一人瞬间已至江波涛身畔,霎时万剑动影,长风呼啸——

眼前的狼藉景象姑且尘埃落定,方明华撤去护阵,吐出闷在胸中的一口血,随后点过自己的几处穴位,服下丹药,坐下调息。

杜明三人也已筋疲力尽,接过方明华递来的丹药一一服下,也开始打坐自行调理。

抱着江波涛的人正是周泽楷,此时他的手掌贴在江波涛心口处,一刻不歇地为他输送清正真气。

怀里的人方才经历一番痛苦,现在呼吸都极轻极弱,周泽楷顾不上自己一身被风吹凉的汗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小周。”方明华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色稍缓,但也不算好,“表象已除,可内里太过强横,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再下手。”

周泽楷闻言,终于短暂地移开视线,和方明华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辛苦了。”他向众人点头致意,而后再度回到江波涛身上,“可有其他方法?”

方明华摇摇头:“我会再找。可我有一事不明,方才为他拔除魔气时,我察觉他似乎有自行封印过魔气的痕迹……我隐约觉得那股封印的气息好像出自陨星谷内肃杀之气。按理说,陨星谷内的肃杀之气用以封印魔气,后者应无再反噬之迹象,除非……”

周泽楷静待他说下去。

方明华深深吐息几次,继续道:“除非,他体内的魔气来源,比陨星谷的肃杀之气更加强横。有可能,是出自埋骨崖下的某种东西。”

“……”周泽楷眉头微蹙。

“不应该啊,”杜明调整过三成,刚能站稳便凑过来说道,“大师兄先去陨星谷在前,跳下埋骨崖在后,若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悚然的事,差点咬了自己舌头,“镇……镇不住?”

“什么镇不住?”方明华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引得心中惶然,“你说清楚。”

“……我猜,”杜明冷汗直下,“是陨星谷的肃杀之气,也镇不住后来埋骨崖中的东西,所以才使得他魔气侵体这么严重……还有一种可能。”

“说。”

“……江师兄他发现镇不住后,故意引魔气入体,令体内魔气互相吞噬恶斗,好锁住他最想锁住的那东西……”

在场众人神色骤变。

江波涛“走火入魔”,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了——他入的,是自己的心魔。

“……此事暂且搁下,”方明华凝重地说,“今天这一回虽未能根除,但往后他受魔气之苦的次数和程度便会稍轻一些。当年我们都不知道背后之因,等人醒来,再慢慢问。现在‘轮回’可以护得住他,只要三清仙君殿那边没有动静,事情就还在掌控范围内。”顿了顿,他转向周泽楷,“掌门,你如何?”

周泽楷收回手,将人轻而稳地打横抱起:“还好。”

“那现在是……”

“我带他回穿云居。”

 

周泽楷把江波涛带回他的居处,方明华不大放心,便一路跟着过去。杜明几人见状便不再跟过去,省得吵到他们需要静养的大师兄。几人一番商量,转身去探望守山的孙翔。

时过境迁,“轮回”青山白鹤依旧,其他建筑或有折损或是重建,唯独穿云居与江波涛过往的居所分毫未动。

江波涛的住处在主人走后尘封多年,周泽楷也并不想让他独自躺在那片冰冷的孤独里。穿云居现在是掌门居所,寻常弟子仙童都不得靠近半步,正好方便他藏人。

他将人轻轻安置于榻上,欲起身时忽地胸口一闷,不禁抬手扶住了床沿。方明华见状道:“这就是你的‘还好’?”

周泽楷低头不答,方明华叹了口气:“小周,他人已经回来了,这咒……差不多撤了吧。”

“我没事。”周泽楷索性坐在床榻边,握住江波涛的一只手,静静说道,“更何况,这些,不及他遭受的万分之一。”

“……我不管你是自责,还是如何,”方明华神色微凛,“尽快解了牵心咒,不要仗着自己功底硬来。要不是当年无暇顾及你这些小动作,我定要逼着你解除此咒。”

周泽楷“装聋作哑”,方明华见说不动他,只好愠怒道:“真是一个比一个顽固。我看你俩天生一对。”

医修转身出门,片刻之后又回来,手中拿着几个药瓶:“黑色瓶子是给你的。其他的让他每三个时辰服一次。”

“……多谢。”周泽楷这会儿又复聪能言了,温顺地道了句谢。

方明华感叹自己师门不幸,正絮叨地念着,他那专心致志守着心上人的掌门忽然又来一句:“方总管,飞星涧内清气有助调养。你去吧。”

“……”方明华怔了怔,随后哭笑不得道,“谢掌门好意。”

他走出穿云居,所见是天光悠悠,云海茫茫,耳边虫鸣鸟啼,山中岁月安稳绵长。

但愿从今往后,不再有颠沛流离。

 

 

 

“吾儿,此去山水再难逢,娘亲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一生平淡也无妨,可知平凡最易快活……”

“是娘亲没用,娘亲护不住你……”

 

“小涛啊,要是师父有天离开了,你该怎么办?”

“找我?就算你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也找不着为师,那你要如何?”

“找一辈子这种话,怕是只有你才说得出。你记住了,世事向来无常,不可偏执,不可沉溺,需得一路往前,以心证道,令天地鉴影,方得出尘入世,和光同尘。”

 

“小涛……保重呀……”

 

“吃下去,吃下去才能活命!”

“你还想不想出去?你想出去,就把这东西吃了!”

“别管我,快走——走啊!”

 

“江……”

“江……”

“师兄……”

 

那些光明摇摇欲坠地撞入视野,聚沙成塔一般逐渐壮大,最后驱走眼里的阴霾黑暗。江波涛非常缓慢地眨过一次眼睛,又眨过一次,如此往复,终于习惯了眼前光明,看清了烛光下周泽楷神情温柔的脸。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喉咙又干又哑,只好轻微地咳嗽几下。

周泽楷转身倒过一杯清茶,动作轻柔地扶他坐起,喂他饮尽。

江波涛忽觉此茶口感有些香甜,也有些似曾相识,不禁缓了缓,哑着嗓子出声问道:“这是……什么茶?”

“‘春朝花露’。”周泽楷轻声答道。

“春朝花露”……江波涛一时怔然,他在过去里翻找片刻,当年他与周泽楷初次下山时,不就是在路边茶肆饮的这壶甘甜茶水?

“……你还记得。”江波涛说不清心中是何等滋味,他闭上眼,微不可查地一叹,“这么多年……了。”

“不是。”周泽楷抱着他的手臂略微收紧,他的嘴唇贴在江波涛发顶,柔声道,“是从来不曾忘却。”

少年最初怀揣着的那份恋慕,原本以为会安然无恙地伴他走过一世。他以为离开红尘,遁入仙门,那些烦杂纷扰就可以随之而去,不会叨扰他们半分。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有些事,若不是切肤之痛,怎会知晓,尘世难避,顺遂难求?

人世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枕,南柯一梦,修道者从凡尘踏来,本是欲避这人生如梦,可最后,又有几人参得透,放得下?

纵然我肯参透天机,却放不下心上红尘——这红尘,便是你。

 

【待续】

 

评论(7)
热度(107)
2018-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