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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16

 

江波涛被指尖的那抹温软再度唤醒,他睁开眼,正好看见周泽楷在用一方浸过温水的软巾,小心又仔细地替他擦拭着手掌,那模样不像是一派仙门之长,倒像是凡尘间呵护恋人的情郎。

察觉到江波涛的目光后,那对乌黑浓密的睫羽略一轻颤,随后亮出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看入江波涛眼底。

“你做梦了。”周泽楷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稍微气息重些,江波涛就会如山间薄雾那般被惊散。

“是啊,我做梦了。”江波涛却也不避开他的视线,算是这段时日来难得的坦诚,“不算是噩梦。”

周泽楷闻言,眼中显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梦到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江波涛缓缓道,“入山门前,父亲,母亲,祖父……很多人,很多事。”

“我想听。”周泽楷将软巾搭回水盆边缘,转过身来,动作轻柔地护住江波涛的手,一副专心的模样。

江波涛无声一哂:“陈年旧事,我连亲人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但他在梦里,依稀还能记起,母亲牵着他站在城门之下,他的父亲一身戎装,骑在一匹又高又大的白马上,踏破旭日之光,披坚执锐而来。然后他弯下身,轻轻松松抱起妻儿,三人一并坐在那匹剽悍的大马上,朝着远处那座器宇轩昂的宫殿一路飞驰。

江波涛记得他的双亲都在笑,他自己也在笑,他笑着让父亲策马跑得更快些,非要赶在初升之阳照入宫门前才算好。

他的父亲不曾打过败仗。应该说,他们家族内的大将军,无一不是震慑外敌的战神。

然而,惧怕战神的人,不仅仅只在国门之外。

就连那坐在高高宫殿顶端的人,也惧怕战神。

可那人也是抱过江波涛、哄过江波涛的。那人还曾带着他放风筝,风筝飞得太高,挂在琉璃瓦铺就的屋顶上下不来,江波涛急得直哭,那人便挽起袖袍,大大咧咧爬上去,替他把风筝拾下来,然后抱着他,继续在那高耸入云的宫墙底下大笑奔跑。

江波涛在家里受了罚,必定会跑进宫殿里找那人诉苦,每次那人都会哈哈大笑,然后用一大堆孩子根本吃不完的点心哄他开心。

家宴上长辈开玩笑问江波涛喜欢父亲还是喜欢母亲,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喜欢舅舅!”

就是他的舅舅,那个会为他捡风筝,陪他玩耍、哄他开心的舅舅,他最喜欢最敬仰的舅舅,在一夕之间,令他家破人亡,令他与双亲阴阳两隔,重山万水,再不得见。

江波涛在冰冷的宫殿里望着他的舅舅,突然觉得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不认识这个被他唤作“舅舅”的男人,但他仍然鼓足了勇气,压抑着哭腔,向那人伸出双臂:“舅舅,抱抱阿涛,抱抱我好吗?”

男人的脚步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只是他终究没有从黄金砌成的台阶上走下。

江波涛的手臂被母亲收拢在怀里,她把脸埋在儿子幼小的肩头嚎啕大哭,什么姿态、仪容,全数抛之脑后,她只能无助又绝望地做这世间最尊贵却最卑微的母亲。

原本等待江波涛的是一杯掺满剧毒的蜂蜜水,赐予死亡时,那个男人倒是留了些许仁慈——他还记得自己外甥喜欢甜味的食物——这份“仁慈”,显得那样讽刺,就如同他决意夺走妹妹的丈夫、孩子后,还要留她一命,让她活在世上去忍受“仁慈”带来的痛苦。

可笑的是,他对自己外甥的“仁慈”,终究没派上用场。

江波涛向来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身世,有时候,他竟然会羡慕周泽楷——羡慕他不曾被过于甜蜜地给予,随后又被冷酷无情地剥夺。受到过美好的对待,心底就会生出柔软,就会生出期待,就会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希冀和幻想,其后这些美梦被冰冷恶毒的现实逐一击碎,锐利的边缘将人心切割过一次又一次,直至心脏被碎成一滩腐烂肉泥,被蛆虫腐蚀啃咬,最后连血水都不会剩下。这该有多么锥心刺骨,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施舍那些善意与恩情,哪怕是虚假的友善,也不可赠予半分。

然而,既然携一身滚烫赤血来到世间,又怎可冷眼旁观,做个无心无肺的无情之人呢?只怕是还未来得及醒悟,便已将满腔情感投入天下万物,就连一粒沙土在有情人眼中,亦是如金玉般生辉。

江波涛想,自己终究也是放不下。因为放不下,他才会在九死一生后,还会想着用鲜血淋漓的手指,从坚硬岩石长成的壁垒中,硬生生挖出一条通向光明与生命的道路。

只是当他真的重见天日之时,却不敢再去寻故人踪迹,甚至害怕故人寻来,于是在世间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一般活着。

他何尝不想念?不过那些想念,那些过去的温暖,于此刻的他而言,都是可笑的妄想、可悲的泡影。

当年他师父将陆沉之境交予他,没能令他参透。多年后他郁郁不得,满心愁苦与悲怆时,竟从那星盘迷局中,窥见一二——却不是什么好事。

“轮回”一派需大破方能大立。大破者,寡六亲,死师友,情爱不得,命途多舛,难以善终。

江波涛不曾为自己卜过命数,他的师父说,命都是愈算愈薄,故而从不为他的弟子算命占卜,只道顺其自然。

多年后,江波涛在陆沉中那么细微地一瞥,竟是窥出了自己的一番因由——他便是那位大破之人,所有的磨难苦楚,注定是为应劫而生。这便是说,他过去的所有努力与挣扎,都在不可变改的命盘面前成了笑话。

那一刻,江波涛终于明白“沉心静气”究竟有多难,然而已经太迟了。

执念化形,心魔滋生,过去那个许诺会救他的人也不在身边。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同瞬间跌入尘埃,变回那个手足无措,渴望亲人拥抱的几岁孩童——当年他没能等到的怀抱,此时也同样没能等到。

“你看,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救得了你。”心魔轻笑低语,“你要那些仁义道德作甚?你帮过的人,现在听得见你的求救声么?”

“没人会来帮你,一切都是设好的局……要么,你乖乖等死;要么,同我一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岂不快意十足?”

“‘魔’——顺应心意而生,我,即是你。”

他的手忽然触及一把冷光四射的剑,刹那间,血海翻涌,恶浪滔天——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又怎么说起?”江波涛将昏蒙的思绪拉扯回眼前,不着痕迹地躲开周泽楷的注视,“不必再问。”

他试着抽回手掌,周泽楷却是没能让他如愿以偿。“轮回”掌门神色微敛,静默片刻,道:“你封印‘陆沉’,是看到了什么?”

江波涛闻言不禁一怔,随后以平淡的语气挖苦道:“怎么,掌门对我这入魔之人所见幻象有些兴趣不成?”

“我在问你。”周泽楷似乎没有被他激怒,一双眼眸如寒潭之水,清楚地映着江波涛的身影。

江波涛沉默良久,再度开口却道:“方明华说昊城出事,你身为当世大能,不去救人除魔,跑到我这个死人身边做什么?我入魔后神志不清,这么多年里记忆都模糊了,早就不记得当年所见,问再多遍,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那是孙哲平。”周泽楷这句话仿佛一记惊雷,在江波涛头顶骤然劈下。后者终于肯侧过脸来看着他,目中震惊之色不掩分毫:“什么?你说昊城出事,是因为孙哲平前辈?!”

江波涛迅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然而他了解周泽楷正如周泽楷了解他,顷刻间的破绽便被对方捕获,这之后再想回避已是不可能——更何况,周泽楷此时的模样,分明是做足了准备,一定要从江波涛口中听到某些话来。

江波涛转过脸去,喉结仓促地滚动几下,抿紧嘴唇不发一词。

周泽楷见他仍然坚持,于是继续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道:“张佳乐去追了。”

他掌中江波涛的手指猝然一缩,周泽楷静静地压住它们,而后动作极其温柔地拈起江波涛里衣袖子一角,不徐不疾地往上推了几寸。

那层发黄皮肤底下的血脉骨骼,带着累累伤痕一并出现在周泽楷眼底,表面上的皮肤就像一张脆弱的薄纸,稍一用力就会扯破撕裂,然后鲜血直流。

周泽楷看着眼前这截凄惨的手臂,不声不响地带上些许真气,按在一处穴位上。

江波涛登时如遭针刺,竟是痛得冷汗如雨而下。他想要收回手,可眼下虚弱的自己莫说是运气了,连最寻常的推拒也做不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波涛声音微颤,带出些许齿音,“孙哲平早就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昊城内,但那一定不会是他本人。”

“喻文州下落不明。”周泽楷对他的否定置若罔闻,一句一句简短又清晰地说着:

“王杰希重伤。”

“黄少天右臂骨折。”

“够了,别再说了……”

“李远重伤。”

“肖时钦断去三根肋骨。”

“楚云秀五内受创。”

“徐景熙……”周泽楷说到此处,稍稍一顿,见江波涛身躯似乎有些发抖,本是不打算再说下去,可那人只管闭口不言,如不逼迫他说出部分实情,恐怕之后再也无法叫他主动开口。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蓝雨’有消息说,他可能撑不住了。”

“周泽楷,你故意把这些说给我听,是认为昊城之变,我也该负责,对么?”江波涛似乎觉得可笑一般,扭头望着他,可眼中分明是有水光浮动,“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嗯?”

“孙哲平,到底怎么回事。”周泽楷垂眼看过一眼江波涛的手臂,“你体内深处的魔气,又是怎么回事?”他再度抬起眼来,柔情蜜意已经不可见,唯有一片清冷之色,灼得江波涛胸中一窒,“下一个,或许是我。”

“……胡言乱语!”江波涛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居然猛然抬手挥开了周泽楷的压制,“你……你一派掌门,竟然也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揣测——咳!咳咳!”一时之间他情绪翻涌,伤病尚且在身,受此一激,不免气息紊乱,捂住嘴一阵猛咳,指缝间溅出几点朱红,入眼惊心。

周泽楷眼底神色骤变,另一只放在膝上、掩于袖袍底下的手掌紧握成拳,骨节发白,手掌皮肉被指甲掐破,渗出血痕来——但他仍旧不动,好似冷眼旁观。

他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平静:“我走了。”

说罢,他似欲转身离去,江波涛见状来不及喘过一口气来,半个身子几乎要滚下床榻那般,伸手拼命地抓死了周泽楷的衣衫:“——站、站住!”

他的所受苦楚,都是为了让这一片苍山白云安然无恙,为了让眼前人得以成为门派需要的“大立之人”才咬牙强忍过来。“轮回”内其他人也好,周泽楷也罢,谁都不能轻易地去送死,他怎有可能允许?!

周泽楷站住了脚,听见身后那人咬牙道:“……心脏……是大魔心脏……”

江波涛手指脱力,恹恹地伏于榻上,虚弱道:“当初……孙哲平前辈剜出埋骨崖下万魔首领的心脏,本是打算自己吃下后离开。后来我坠入埋骨崖,一身重伤难以抵抗魔物妖鬼的侵袭,他为了让我活下去,将大魔之心给了我……”

他说得极其平淡,可周泽楷却听得心血直涌——他终于明白江波涛为何能从那之下脱出,也终于明白为何他体内魔气如此难除。吞噬大魔心脏之人已与魔气融为一体,更何况那是埋骨崖下万魔之首的心脏,必定会令低于自己的魔物臣服,所以他重伤坠崖还能留得性命相搏;但是吞噬心脏之法,势必将人经脉血液全数融入魔气,若想根除,岂不是要将他浑身血水放干,将他修为经脉通通废去?

“他本来可以出去,见他想见的人……哪怕离开埋骨崖后,魔心的效用会衰减直至死亡……但他至少也能在那之前,了却心愿。”江波涛勉强撑起身体,半坐起身,惨然一笑,“若不是我,他也不会……”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江波涛愣了愣,随后缓缓抬起头来。

周泽楷眼眶发红,下唇咬出血丝:“江波涛,你可曾想过我?”

他想保全眼前人,因此哪怕是身败名裂,也义无反顾地扑入烈焰。他不求善终,只求心上那人一世平安,却不想阴差阳错,落到今日双双皆苦的境地。

而现下,周泽楷问他,江波涛,你可曾想过我?

江波涛却不知该怎么答。他只能无措地望着周泽楷,望着那双本该盛满清风明月的眼眸中,落下两行晶莹的血泪。

茫然之中,江波涛忽然觉得,他的师父是对的。他不该去窥那天机,也不该尽信了绝路之命,或许更不该逞强独自担下这一切……他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可偏偏牵动的人,是周泽楷。

是我错了吗?他想,这么多年,都是我错了吗?

 

方明华来时周泽楷已经离开许久了。

医修察觉屋内气氛不妙,推测这两人大约是重逢后再度不欢而散,待见到江波涛魂不守舍的模样后,心里推测更加笃定,一时又气又好笑,感到无话可说。

“……又乱来。”方明华诊过一番,从江波涛体内发现周泽楷输入的真气,忍不住气道,“以为这样就能好得快些么?”

江波涛游离的思绪被方明华这句话拽回身体:“什么?”

“我说周泽楷。”方明华皱着眉头,一边施针一边说,“如今你新伤旧疾在身,又加上经年的折磨,体内真气受多方封锁压制,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如初。他倒好,仗着自己修为高,一股脑地给你输入体内,是觉得明天你就能靠着他的这些真气活蹦乱跳了吗?”

“……什么真气?”江波涛莫名心头发紧,“他不是……”他不是刻意让自己经受痛楚,然后坦白真相的吗?

“不是什么?”方明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经脉被魔气侵袭多年,清正强横的真气入体,是会疼痛难耐。想法不差,做起事来还是毛手毛脚……他要是真的不愿管你,何必把你带回来,又何必损耗自己为你疗伤?”

说完,医修似是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息:“你说你们俩,以前不是无话不说么?怎么现在长大成人,还越说越少,越说越不投机了?还有就……为何如此看着我?”方明华抬头之时,猝不及防撞上江波涛的目光,只觉那眼神一言难尽,让自己有些浑身不自在,“小江你怎么了?”

江波涛扎着银针的手臂一翻,扣住方明华的手腕:“他在哪?”

“啊?”方明华愕然,“周泽楷?”

“他在哪?”

“你不是最了解他么,反过来问我做什么?”方明华拍开江波涛的手,“放好,别乱动。”

榻上那人忽然起身下地,方明华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那具站稳都吃力的身躯,忍无可忍地怒道:“江波涛!你再乱动老子废了你!”

“……明华哥,带我去见他。”江波涛忍住头晕目眩之感,抓住方明华的手臂恳求道,“仅此一次,我一定要见他……”

方明华一面心疼一面气急:“你还要不要命了?你不要命,周泽楷呢?牵心咒一旦施下,他便与你心脉相牵,你所受的伤痛,他也会感同身受!数千个日夜,你之煎熬,他分毫不少,只是拿自己功体硬撑罢了!”

方明华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抖出天大机密,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咬咬牙狠下心来直言相告:“我不知他何时施下的此咒,但在你……离开‘轮回’之前,应该就已经开始了。”

江波涛耳畔炸开一阵轰鸣,站在原地寸步难行。他胸腔中那滩行将干涸的血水忽地生出些许软肉,再一点一点艰难困苦地拼凑出一颗千疮百孔、却仍旧跳动的心。

——这是周泽楷拼出来的。他使出浑身解数,明知再也不能使一切恢复如初,还是笨拙又沉默地做了。

江波涛想骂他一声“蠢”,可他揣着这颗周泽楷小心备至重新拼凑而出的心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句冷言冷语,反倒酸涩得只想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好了,”方明华轻叹道,“养过这段时日,有什么话再说不迟。”

江波涛忍住几欲夺眶的温热湿润,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好。”

 

【待续】

 

祝贺江波涛选手成功气哭周泽楷。

之后发点福利甜一甜再接着主线刀!

另外感谢大家的喜欢,陆沉有出本计划啦,我会尽快写完的,周江是HE。

PS. 捡风筝的梗来自《汉武大帝》2005胡玫导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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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