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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疆07

建和廿五年,五月初七。

大吴皇都,大邺。

太初宫,宣阳门。

“江南总督、庆安侯江波涛回朝——”

传令内侍自宣阳门后一路通传高喊,声声响彻偌大恢弘的帝王宫殿,此起彼伏似要通达云霄。

天子此时正在太极殿御书房内,闻得通传,当即搁笔而起:“快,让庆安侯过来见朕!”

他在殿内走来走去,竟是难掩激动之色,时不时便问上身旁贴身内侍一句:“朕看起来如何?”

内侍高春自然恭敬地笑答道:“回禀陛下,陛下英明神武不减分毫啊。”

“不行,不行,朕看还是去换身正装……”皇帝说着就要命人去拿衣服来,然而江波涛这会儿已经到太极殿门口,已经通报来见了。

皇帝埋怨道:“谁给朕选的这身衣服,老气!”

紧接着又兴高采烈地朗声道:“快宣!”

高春连忙在君主看不见的地方擦了擦汗,心道,可不就是陛下您今日非要穿的么?

只在片刻间,一道年轻俊朗的身影便踏入殿内,径直到皇帝面前拜下:“臣江波涛,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险些克制不住激动去扶他起来,赶紧让他过来坐到自己身旁,“赐座。”

江波涛温文有礼地一笑:“谢陛下隆恩。”

“高春,你去叫人把那块西洋茶饼切了,拿给朕的庆安侯泡茶喝。”皇帝说罢又补上一句,“对了,昨日不列颠使臣进贡的那些甜点也统统拿来——”

江波涛和高春齐齐色变,好在皇帝也发觉自己这话有些不对,于是改口道:“哦,择其中精巧可口的部分来就行。”

高春这才领旨,迈着小碎步去了。

江波涛心里松了口气,实在害怕皇帝一个乐上头让自己撑死在太极殿里,未免不美。

“阿涛,”四下无人,皇帝便唤他亲近些,“此去江南治海寇,着实辛苦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回头燕宁看见,指不定要怎么怪罪朕。”

江波涛可不敢真怪他,然而江南治寇之行实在太久,他当初被父亲一纸沾满血的病危家书从南疆急急召回,回来后半日不到,老侯爷便过世了——江波涛处理完父亲的葬礼没多久,江南战报直飞,东瀛海寇泛滥成灾,已经打上岸占了城……那时朝中无人可用,江波涛许早前便想过战功之事,于是主动请缨,南下治寇,一走就是近五年。江南鱼米之乡,险些被海寇糟蹋成无人荒地,运粮重要河道被截,后果不堪设想。庆安侯府素来都是京城里有名的“闲散贵族”,几乎没在朝中挂过什么重要官职,更遑论打仗,甚至是水战?江波涛刚接旨奔赴前线时,金浙府尹居然还敢给他脸色看,把他晾了少说有小半个月,直到战事紧得不能再扛,这才慌里慌张地找愣头青总督拿主意。

江波涛被晾着的时候无法接触战事情报,但他自有别的门路了解。于是这位钦差闲散贵族侯爷就在那段时日走街串巷上坡下水,把海岸线、地质构造等该知道的信息摸了个七七八八。

可就算他手头掌握的信息足够,后来对上海寇的第一战也仍旧败得有些惨,连远在京城的孙翔都传信来骂他瞎打,顺便附了几页出自他祖父孙老将军的“绝密兵法”。江波涛啼笑皆非地看过孙翔的信,而后认认真真研究那几页孙老将军的兵法——那都是孙翔心急火燎狂草抄录的重点。孙家世代为将,孙翔虽然不在外,对行军打仗之事的了解还是比江波涛强些。或许是哀兵必胜,又或许是江波涛费力辨认后的“孙家兵法”奏了效,其后第二次正面交战反倒是江波涛这边大获全胜,追着一部海寇把他们打下了海。

一来二去,知己知彼,海寇难缠,江波涛就同他们慢着性子算着缠,这一缠就好几年,终于在今年彻底把他们轰回了东瀛老家,窝在港湾里不敢造次。

江波涛自认还是不大会打仗,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同海寇玩心计,挑拨离间各个击破,最后可算等来了东江制造局仿伊比利国的西式海战船——为了这一批海战船,江波涛可没少被御史台上折子痛骂。然而一国军队若想强大,则必须保证水陆共进。过去国家素来重陆军而轻水军,恐怕未来某日,水军将会是一国立足天下的强力支撑。海船既得,接下来就是水军逐步改进,不过此事在战时没完全进行,只能交给后续真正的接任官员。

“江南总督”一职对江波涛来说,只是解战火燃眉之急的临时官职,他在结束治寇使命后,这职务是要卸下的。

不过好在他与孙家交情尚可,此前他也在与孙翔的通信中提及水军之事,通过孙翔再传达给孙老将军后,施行起来应是不难。

天家与庆安侯府一直关系匪浅,江波涛的父亲还是先帝养子,自幼与当今圣上一同长大,更在当年夺嫡战中帮助当今圣上稳固太子之位,实乃大功臣——不过江波涛没怎么听父亲说过,他对天家的感情也说不上深厚,大约是幼年旧事所致。然而建和帝周苍倒是显得很喜欢他,江波涛隐约觉得,皇帝是在弥补什么……或许背后源头,仍然是他父亲。

只是,弥补是一回事,娶公主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江波涛至今都不知该如何对君主提起他在南疆的奇遇,五年过去,周泽楷怕是已经长变了模样。当初他言之凿凿说三年必回,谁知打起海寇来就这么难脱身?而这几年里,南疆果真动乱起来。先是大昭王病逝,病逝前遗诏却要三王子继位,大昭储君哪能令三王子如愿?莫说大昭储君了,就连闻得消息的大吴朝堂,也不可能让三王子孟祁得逞。

建和帝当即同意大昭王储孟忻的请援,借兵十万,由骁骑将军所领,往南疆支援大昭王储。

孟忻有援军,孟祁自然不会是孤家寡人。他身后大梵、夷越、百虢等联军统共二十万,大梵还在源源不断增兵填补战死空虚……孟忻胜算不多,大吴借兵十万已是仁至义尽,毕竟朔北之地的鄂戎才是强敌,孙翔家里大部分亲人都在朔北各地对抗鄂戎,据他所言,朔北一旦发起大规模战役,那就是三十万人都不够的。所幸的是,南疆动乱时,鄂戎甫经败仗,元气大伤,正在休养生息,没空“锦上添花”。

孟忻较之孟祁,完全是只耗不入,就这么耗了一年半载,大吴也没辙了,不可能再次调动兵力增援。

但就在建和二十二年,沉寂多年的南疆巫教突然有了动静。

巫教出手帮助孟忻之后,形势立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巫教人员不多,可却有千军万马以一敌千之势,加上巫教在南疆影响极其深远,孟祁一派很快就人心流散,好几场重要战役竟是不战而降,将领说是要恳求南荒古神的宽恕……

孟忻趁胜追击,虽然偶有败仗,到最后还是赢下了大昭。

江波涛听闻巫教圣女在参战后不久力竭逝世,其子继承巫教“大神巫”之位,继续选择站在孟忻一边直到战争结束。

南疆既平,大吴见战果是自己所想,登时心情舒畅。建和帝在孟忻即位大典上送去大批珠玉、财宝、良驹、战车等恭贺礼物,并宽限先前孟忻借兵后所需偿还钱财物力的时日。新大昭王孟忻本就极亲大吴,这之后更是送来黄金、香车美人,特产绢帛以示亲好。

据说,孟忻感念巫教此回帮助,特封大神巫为大昭国师,与自己平起平坐,险些将大神巫收入后宫……

而大神巫云淡风轻地在大昭王宫里吃吃喝喝待过一段时日,留下一纸“神言”,拍拍衣袖,回深山老林里的巫教圣地去了。

江波涛知晓这些消息后,脑中全是拉长了四肢的少年周泽楷在宫廷内胡吃海喝的画面,之后还在桌上留张鬼画符,画完便飞也似的跑了……

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但他转念一想,这五年里周泽楷经历这么多事,也没有托人问问自己,更没有传来他进京的消息,难不成周泽楷也忘记了当初的约定?

他一面听着皇帝絮叨不停,一面想着当年的南疆小小少年,面上不禁浮现出些许温柔之色。

这点细微表情哪里逃得过皇帝周苍的眼睛?

不过他以为,江波涛这状若思人的模样,应该是冲着自己宝贝女儿的,于是龙心大悦道:“阿涛啊,燕宁来信说她不日便要归国,届时你去接她回府,也好说说你们年轻人之间的话。”

江波涛的美好回忆被这句话骤然击破,他清了清嗓子,礼节周到地说:“臣遵旨。”

君臣二人又继续就着茶点聊了半天,末了皇帝看着太极殿内精致的西洋钟,静静叹道:“朕……有愧于江家。”

江波涛一时接不下话,只得等待下文。

“当年潮生……你父亲,本是不想让你踏入其中的。”周苍望着杯盏中自己的倒影,“都说庆安侯府尽出闲散贵族,可又有几人知晓,江家为朕打的天下不在朝堂,却是在江湖之中?若非是因此留下的陈年旧疾,你父亲也不会就这么去了。”

“陛下,”江波涛出言小心宽慰他,“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江家的荣幸。父亲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皇帝苦笑着摇摇头,“你这番回来,朕虽能记功,却无法在明面上给你太多赏赐,更不能让你保留重要官职。‘轮回’和布庄那边若是有什么钱财物资之需,你只管找朕开口要。”

江波涛谢过皇恩,再陪他静坐了片刻,听内侍通传贵妃娘娘快到太极殿后,便告退离宫。

太初宫长长的正宫道南通宣阳门,北出玄武门,与天阳同一线,可观日升日落。

江波涛自十四岁起,走宣阳门的时候少,进玄武门的时候多,又常常是夤夜悄悄入宫密报,故而不常见青天朗日。

他站在宫道上仰望高空片刻,忽地低下头来,自嘲似的笑笑。

“建功立业”这四字,对于其他贵族子弟而言,无论如何都比江波涛容易。未来他们或许能够依靠一次小战役的胜利青史留名,可江波涛哪怕就是率领百万大军把鄂戎灭了,也不能在史书上留过一笔。

因为江家的战场不在朝堂,也不在千军万马两国对阵的场上,而是在鱼龙混杂暗流汹涌的江湖。这是从第一任庆安侯起,便要代代延续的宿命。

帝王想除之后快却不好直接动手的人,便是由江家代行。

——他们注定只能行走在暗夜里。

江波涛先前思及周泽楷的温暖与愧疚此时都被郁郁不得志给盖住了,他忽觉这座恢弘殿宇令自己喘不过气,只想插翅高飞,此生此世再也不回来。

但他除了这里,还能去何处呢?

满心愁绪中,他低头看见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出现了第二个身影。

江波涛毛骨悚然,当即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孙翔已经牢实地勾住了他的肩膀,兴奋地大喊道:“江波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对!你今天回来怎么不叫我去喝酒!你说你要替杜明还我啊,一共是四十坛晋南烧酒!”

“喝喝喝,就知道喝。”江波涛好笑地捶上他的肩膀,复又觉出些不对,“杜明不是只欠了你八坛?”

“五年前欠我八坛,五年后叠加翻倍了啊!”孙翔理直气壮,“有什么不对吗?”

若不是还未出宫,江波涛只想抬脚给他一记断子绝孙踢。

“行,还你四十坛。”他看似好脾气地笑笑,“你今日执勤,还敢跑来宫道上同我拉拉扯扯?金吾卫的规矩何时这么松散了,你叔父知道吗?”

孙翔闻言脸色骤变,忙不迭松手跑人:“江波——呸,江哥,你是我哥,罩着下兄弟!兄弟风紧扯呼!”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江波涛目送那身着华丽甲胄的英气青年快步跑远,无可奈何地摇头轻叹,正打算出宫门时忽地又听见孙翔喊:“哎——江哥——听说——你——媳妇——来找你了——”

“你给我闭嘴!”江波涛冷汗都给他喊出来了,正要过去踹人,孙翔倒是溜得飞快,边跑边狂笑不止,大有阴谋得逞之快意。

江波涛连忙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巡逻侍卫尚未过来,宫门侍卫站得远听不清,心头大石方才落地,脚下不停地出宫,直奔“平浪布庄”去了。

 

京城内的“平浪布庄”自然比南疆的店面更加宽阔大气。自宣阳门直出,沿朱雀大街热闹繁华的石板道路直行,大街尽头的一片高楼宅院,全是“平浪布庄”的地盘,线、织、染、绣、裁分门别类排开,五坊之中尤以染坊占地最多面积最广,将近一亩平地,几乎都是染坊地界。

江波涛刚踏入布庄内,里面同他打招呼的声音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老爷好!”“见过老爷!”“老爷用膳了吗?”“老爷今日来布庄啦!”

等等诸如此类的寒暄问候,一时间差点堵得江波涛说不出他今日之行的主要目的。

短暂地回应后,江波涛叫来总管事,问道:“老江叔,今日可有人持我玉珏到布庄来?”

“玉珏……噢,是有这么一位。”总管事回想片刻后笑道,“是名英俊的年轻郎君呢,刚进来那会儿里里外外都是姑娘围着看!我看他拿着老爷你的那块玉珏,心想多半是老爷你请的客人,就让他去后面随意走走等你过来了。”

江波涛听罢,心中惊喜参半,惊的是孙翔居然得知了此事,喜的是莫非周泽楷真的来找自己了?

他不再耽搁,嘱咐过总管事几句,让他不要叫人打扰客人与自己,便迈步朝布庄门市之后跑去。

按周泽楷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只要他走过的地方,必定有姑娘为之倾倒。江波涛在线坊织坊绣坊走了一遭,却见那些手艺工娘们神态平静地忙碌着,不像是有外人来过。

裁衣坊也是对外开放的门市,里面都是客人,周泽楷不见得会在那里待。那就只剩下染坊了。江波涛飞快跑过连接织坊与染坊的曲折回廊,穿过前院整齐划一盛满各色染料的大缸,仍旧不见周泽楷身影。

于是他往晾晒染布的后院奔去。五月乃是皇城春末时节,新一季的衣料染色采用水墨入画之意,尽数将轻而薄的布料染做层次写意的水墨感。

春风拂动千百绢布飘扬,入目便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清雅墨画。

江波涛伸手拨开那些轻柔曼舞,期望能在下一次墨彩后见到暌违已久的熟悉身影,他在其中穿行,天光温柔地透过布料照下,深浅过处婆娑斑驳。

自己入宫太久,周泽楷也可能有事离开了。江波涛思及此处,动作忽地一滞。也是,当年他信誓旦旦地让周泽楷等,结果三年之约意外错失;而今周泽楷忽然进京寻人,自己又让他空等一场……人生能等几次?又有几个人值得等?

如今他已是南疆巫教之首,大昭王也同他平起平坐,而自己却始终守着一个“皇恩浩荡”的爵位,默然无声地在黑暗中做那些令人不齿之事……

江波涛站住了脚。

周泽楷就如南疆那片土地,纯净又不染世俗尘埃,他的少年时期恰似山林剔透露水,而今成年必定会如千万丈陡峰峭壁般肃穆不可攀。过去是机缘巧合,眼下要是继续下去,难道要让周泽楷被自己所处的这池浑浊所玷污么?

他本是可以高飞的鹰,又怎能折去他的羽翼,迫使他像地中虫蛇一样活?

江波涛深深吐息几次,收回正欲撩开布料的手,神色微黯,打算转身离去。

忽然一只精细银饰环绕的手掌自眼前薄料后伸出,稳稳扣住江波涛的手腕。江波涛浑身一震,有几分错愕地抬头——

青年俊美的容颜就在一片水墨天光之下,剑眉英挺,眼眸深邃。他身着一袭大昭风格的洁白长衫,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在脑后温顺束起,左侧鬓边银制小环扣在两股编作细辫的发上,随他偏头的动作折射阳光。

他嘴角上扬,薄唇微启:“阿江。我来见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波涛以为是自己入了画,所以才能得见如在水墨画中仍旧墨色醒目的周泽楷——又或许真的是周泽楷入了画,他是画外惊叹之人,可惜搜肠刮肚,竟如失语那般,寻不出一句诗文赞美。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只不过周泽楷没有等他“悲从中来”,便越过那层飞舞的软布,行至江波涛面前,将人揽入怀中。

江波涛这才惊觉,周泽楷已经不再是当时少年,他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了。

“我好想你。”周泽楷在他耳边轻声道,嘴唇好似碰过江波涛的耳廓。

江波涛心里那片酸涩的柔软无限放大,直叫他心里的山河倾覆淹没于浓烈思念之下——他默然叹息一声,抬手回拥住周泽楷,温声道:“我也是。”

山海虽有别,幸得故人心未变。

 

【待续】

※国庆放粮结束,累到柰子瘪下去(不是

热烈欢迎庆安侯夫人回府!(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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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