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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11

许多年后,江波涛已经习惯在黑夜里被魔气反噬的痛楚唤醒,也习惯了形单影只,躲躲藏藏不敢见得天日。

如果不是那天他在破庙内刚发作过一次,又恰好碰到“轮回”弟子于念,其后阴差阳错被他带入昊城并遭遇周泽楷,恐怕他在接下来的生命里,都将继续狼狈不堪地隐藏下去。

遥远的当年,他也是能面带笑意,举止体面地报上一句:“在下江波涛,‘轮回’门下弟子。”

然而,无论是那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或是声势浩大的师门,都已被时间湮没,面目全非。

他和周泽楷的重逢本就哀大于喜。那时他跳下埋骨崖,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往后再也不会给“轮回”带去任何波折,可上天偏偏喜欢在最不该给予希望之时,让他绝处逢生——纵然是“生不如死”的“生”,也算是让他在这世间接着行进。

江波涛并不想探究周泽楷对昊城内的仙门同盟说了什么,他现在已经是仙门大能中最前列的强者,再也不是那个饱受流言轻蔑、却只能握紧拳头忍耐不言的少年掌门,他决定要做的事,恐怕再也没人能拦得住。

只是,弱者无力,强者却是明知不可抗而抗之,就算粉身碎骨,也偏要一意孤行地撞去。


昊城内“拔仙会”已经开始,周泽楷身为“轮回”掌门,不可缺席太久。他先替江波涛施术缓解痛楚,再落下禁锢阵法,欲言又止地停留片刻,最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过去发生的事,周泽楷不是没有调查过,可线索缺失太多,尤其是江波涛刻意隐瞒的部分,如果他不开口,谁都无从得知“真相”。

无论如何,待此间事毕,将人带回去先治好伤势,再从长计议。他打定了主意,用灵识传讯给方明华后,回神到眼前“拔仙会”的擂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尚有几分少年气的脸庞,倏忽间勾起了回忆。

他记得吕泊远、吴启出山参加“论剑之试”那年,魔祸正好现出端倪。

师父师叔只在“论剑之试”上匆匆露过一面便走,剩下的事宜全权交给了已成为首席弟子的周泽楷,和身居次席弟子的江波涛。

那段时日周泽楷修行路上又生阻碍,他迟迟跨不过升阶那道坎。虽说剑修的道路与其他修士不同,可就算是非剑修修士,跨过四阶踏入五阶之后,基础也比一个三阶剑修强些。江波涛在“论剑之试”后不久便破关升入五阶,在仙途上算是走了三成,也是同门同辈弟子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可周泽楷迟迟没有动静,他闭关多日,细思琢磨,终于明白自己又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还差一步,他就能踏入四阶剑修之列——偏偏就是这一步,他走了大半年,还是没走上去。

哪怕是天赋过人,修行途中也不可能完全顺遂。

修行遇阻,周泽楷的兴致自然高不到何处去。他跟着江波涛四处转了转,在那些有名或是普通的修士眼前打了个照面,又看了看吴启他们的比试,见吴启他们没有落于下风,就先行离开会场,寻了处清净的灵气之地,坐下静思。

他本是定下心来参悟,万没料到自己的灵识忽地一震,接着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他附在江波涛身上的灵识护盾,现在这个反应是告诉他,护盾被破了!

周泽楷当即撤出心境,他正行至关键部分,骤然强行抽离引得体内气行混乱,硬生生地震出他一口血来。

但他来不及纾解,御剑便追。此时天色已暗,黑夜无星无月,路途上也见不到几处灯火人家,周泽楷全凭那抹灵识的方位追过去,终于在一处遍地狼藉的林间小道上停下。

他的灵识便是在这里消失的。

此处同“论剑之试”会场有些距离,已经出了仙家护法阵外,江波涛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泽楷一手催动明焰术法照亮周围景象,终于看清地面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那些留着术法与剑气痕迹的草木。

毫无疑问,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江波涛并不是独自一人——周泽楷认出了吴启的刃痕,推测可能是在今日比试结束后,首次出山门的两位师弟撺掇着他们的大师兄陪他们去四处走走,没想到半路竟然横生枝节。

是遇上了妖,还是鬼怪?

残留的痕迹告诉周泽楷,他们不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有些狼狈。

这怎么可能?

周泽楷知道他的师兄弟们实力不低,除非是力量相差过于悬殊。只要江波涛在场,怎么都不会打成这样,更别提打破周泽楷的灵识护盾——他探寻的脚步猛然一滞。

周泽楷清楚地看见,在自己脚下几尺开外的地面,一片黑色的液体,正泛着幽紫的微芒——与此同时,林中凉风送来一股极其恶臭的味道,周泽楷掌心全是冷汗——这是“魔”留下的“血”。

早有耳闻魔域裂缝之事,但仙门百家不是都派精英前去封堵裂缝了吗?怎么还会有“魔”出现,而且恰好在“论剑之试”会场外?

这里除了战斗的痕迹、“魔”的血迹之外,再无其他,江波涛他们不知究竟如何,也不知到底是离开了,还是——

“什么人!”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与一声低喝,周泽楷转过身去,看见女子惊讶的脸:“你是……‘轮回’的周泽楷?”

周泽楷眼中同样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先见礼道:“楚云秀前辈。”

“果真如江波涛小友所说……”楚云秀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神色凝重道,“小周,事不宜迟,你快跟我们来。早些时候江波涛小友他们遇上逃窜的魔物,一番战斗后都受了伤——你别着急,人我们都救下了,只是……”

周泽楷望向她,听楚云秀谨慎地继续:“江波涛小友伤得稍微有些重。不过微草谷的方长老已经替他疗过伤了,眼下应该没有大碍。”

周泽楷只觉大脑内一声轰响,震得他几乎听不清楚云秀后面的话。他缓了片刻,竭力克制着情绪,说道:“有劳前辈。我们这就过去吧。”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楚云秀一行人抵达目的地的,只是到了之后便一味地朝里跑,都顾不上礼节和仪态。

而后,他听见了吴启他们的说话声。

“师兄……对不起……”少年的声音里夹杂着哽咽,“都怪我好奇……”

“别哭了吴启,眼泪擦擦,师兄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你的错……咱们别在这里闹师兄了,出去吧。”

他们从内中走出时,正巧和脸色极差的周泽楷撞见,吴启眼眶和鼻子都发红,吕泊远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们都非常识趣地在周泽楷面前收敛几分,示意他先进去看看江波涛。

周泽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句“他怎样了”都问不出口,也迈不动脚往里去。

他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诘问异常清晰:为什么你不在?!

“……是……小楷么?”忽地,从内中传来一声微弱的询问,霎时将周泽楷从漩涡中抽离出来。

江波涛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隔着屏风说道:“我没事,你进来吧。”

周泽楷缓缓挪开脚步,腿如灌铅,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才走到江波涛床边。

江波涛嘴唇毫无血色,脸上有些擦伤,身体上缠绕的绷带从衣衫里露出,隐约渗着殷红的血。周泽楷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眼眶发热,视线摇摇欲坠。

江波涛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赶紧挤出笑容:“哎,都说了我没事……你可别哭啊。”

周泽楷单膝跪下身去,握住了江波涛搁在床边的手,将它握在掌心,不肯放开。

“好啦,微草谷的方前辈已经替我治过了。说起来,微草谷的灵药效力不错,我现在好多——”

“疼吗?”周泽楷低声道。

江波涛怔了怔,随后无奈地轻笑一声:“我说不疼,你也不会信。”

周泽楷没有看他的眼睛,将头贴上江波涛的手,让他的指尖触上自己的脸。

“以后不许这么做。”

江波涛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任性话语惊呆片刻,沉默少顷,轻却不容置喙地说道:“小楷,我是师兄,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

他不待周泽楷反应,又微笑起来:“放心吧,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师兄给你们扛着呢。几个魔物,奈何不了我。”

周泽楷闻言立刻直起身来看向他,双眼通红,齿列间蔓延开一股怒气冲冲的酸痛:“我说了不准!你知不知道,我——”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周泽楷咬住嘴唇,拼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死了江波涛,手中的力气不禁加大,几乎要错了江波涛的指骨。

江波涛略微皱起眉,轻轻地抽了口气,周泽楷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头。他连忙卸了力,低头看着江波涛的手指,小心翼翼又一声不吭地替他揉起来。

“……”江波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不锐利,却让周泽楷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剖开来,让他看得明明白白。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错,也是他的自责,怎么能怪江波涛?如果不是自己久久停滞,哪里会让江波涛如此着急地往前冲,孤军作战至遍体鳞伤?

他掌心里的手指慢慢抬起,轻柔地抹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润。

“小楷……不,师弟,你回去吧。”江波涛静静地说道,“过两天剑试结束我们便回山。这里有我,你不必继续守着他们。”

他只说了这么几句话,但周泽楷心中不仅无喜,反倒苦涩起来。

也对,他心思剔透,加上对自己的了解,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看破不说破,不过是给自己留些颜面罢了。

江波涛见周泽楷没有动身的意思,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随后背过身去侧卧着,不再看他,只说:“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这次回山闭关会用多久,但他知晓,这次合上飞星涧的封印,至少两三年内,他都无法见到江波涛。然而,他不能完全仰仗师兄的庇佑,慢悠悠地磨过去——他的小师兄,也不过是个刚长成的青年人,修为在众多仙门修士中,只是沧海一粟。这叫他如何心安理得地任由江波涛独自扛下去?

周泽楷伸出手指,似欲触碰江波涛的背脊,隔着衣料与绷带,虚虚悬停在那些伤口之上。

这些伤痕,一次就够了。从今往后,他不会让他心上的人,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楚。

“我走了。”周泽楷深深吐息几次后,站起身来,对江波涛的背影施了一礼,“师兄,你……珍重。”

江波涛没有回头,也没有同他道别,就像多年后江波涛离开“轮回”那日,始终背对着周泽楷,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更遑论一声“珍重再会”。

时至今日,周泽楷也不知道,他和江波涛,究竟谁才是狠下心的那个人。


“掌门。”

随侍弟子在他身侧轻声道:“张佳乐前辈来了,说是有事想问您,希望您能借一步说话。”

周泽楷眸中掠过一丝沉郁,而后点点头,面上再无波澜:“好。”

他示意随侍弟子向前领路,一路绕过观看“拔仙会”的修士耳目,在昊城内一处偏僻寂静的亭台水榭处看见了现任“百花”掌门。

“周掌门。”张佳乐对他拱了拱手,脸上却丝毫不见笑意,连平日里那副轻快的口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你来了,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我就不再费些虚礼,还望周掌门勿怪。”

他面色异常沉重地看着周泽楷,连声音都有点发颤:“周掌门那日所截下的人,真是江波涛?”

周泽楷不置可否,只略一垂眸。

“……这不可能。”张佳乐深呼吸多次,似是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从陨星谷脱身本就不易,他带着一身重伤,被逼上埋骨崖,其后在众目睽睽下跳了下去……埋骨崖内尽是凶邪至极的魔物妖鬼,受三清仙君阵法压制,永世不得脱出,他怎么可能出得来?”

“我不知道。”周泽楷给的答案很简单,但张佳乐并不是想听他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我不知道”。他上前一步,几分恳切地对周泽楷说:“周掌门可否让我见他一面?此事我绝不会泄漏半个字,我只是想……这个人情,我会永远记得。”

“张前辈。”周泽楷轻声道,“孙哲平前辈之事,爱莫能助。”

张佳乐一时怔然。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后苦笑一声:“是啊,你们都说‘爱莫能助’。你们都觉得他死了,只有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泽楷向他道别:“‘轮回’比试尚未结束,先行告辞。”

“周泽楷,”张佳乐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据闻埋骨崖之下的魔物,互相吞噬厮杀,除去死亡,便永无宁日。你是不想,还是不敢亲自去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身玄衫的年轻男子脚下不禁一滞。但他也仅仅只停过这么一瞬,其后加快脚步,迅速离开。

周泽楷心中隐隐生出些尖锐的讽刺,毫无疑问,这些锐刺都对着他自己。

张佳乐说得没错,是他不敢问,不敢听,是他被横生的恐惧压迫不愿承认事实——而这份恐惧,名为“来不及”。

今日“拔仙会”结束后,周泽楷只简单交代过一些事务,便匆匆赶往安置江波涛的秘境,然而当他步入其中,之前设下的禁锢阵内已经空无一人。

江波涛会逃,这在他意料之内,但无论他怎么逃,周泽楷都追得到他。既然他已经出山,断没有轻易放开江波涛的道理。

周泽楷当即铺开灵识,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那个企图逃离的身影,再次手段利落地将人擒了回来。

“……周泽楷,你到底想做什么?”江波涛此时大约恢复了些力气,眼底泛起些淡淡的红,似是魔气流动之兆。

最初重逢之时,前尘旧事牵动心头,又加上江波涛遭受魔气反噬之苦,周泽楷说不出半句冷言冷语,只想拼尽全力地护着他。而现下江波涛运起魔气,原本温和的眉眼顿时沾染上些许邪戾,与当年他屠灭“玄剑门”后神情几乎如出一辙——如出一辙地令周泽楷愤怒。

“带你回去。”周泽楷淡漠道,“先除魔气之患。”

“带我回去?”江波涛似是觉得可笑,“我早已离开‘轮回’,周掌门确定要带我这个叛徒回去?你就不怕玷污那些青山白鹤么?”

剑意闻风而动,堪堪停于江波涛颈项间,只要剑主一声令下,这些灵气锻出的刃锋便会毫不犹豫地割破血脉。

江波涛见状竟是闭上眼:“也好,你早就该动手了。”

“……江波涛。”周泽楷几乎微微咬齿,“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叛出师门,沾染鲜血,本就天理不容;其后又自甘堕落,沦得不人不鬼,早就是枯骨一具,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江波涛抬眼看向他,刻薄地笑了笑,“清理门户,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好下手的?”

周泽楷垂在身侧的手掌瞬间收拢成拳,拇指指甲几近掐入皮肉——他倏然收去剑意,在江波涛反应不及时,倾身抱了上去。

他记得江波涛的身形,分明该是修长挺拔、肌肉匀称的,可现在他怀里的人形销骨立,好似一层薄皮裹着枯骨,哪怕是裹着衣料也能摸清骨骼。

埋骨崖下,魔物互相吞噬厮杀,除却死亡,永无宁日……

张佳乐的这句话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所碰到的每一寸属于江波涛的皮肉与骨骼,都是在那阴寒邪煞之地奋力挣扎才得以留存,不知有多少嗜血魔物等着这身血肉的主人奄奄一息,可他仍然撑了过来,从那永不见天日的地方血淋淋地回到阳光下……经年的折磨与痛苦,又岂能如此简单地抹去?

江波涛抬手试图推开他,可周泽楷抱得太紧,他此时仍旧虚弱,对方纹丝不动。

“放开。”江波涛冷声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抱着我这种罪人,会脏了你的手。”

周泽楷顽固异常:“不。”

“我让你放开。”

“不放。”

“周泽楷——”

“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再放开。”

江波涛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末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你何苦呢?”

“我现在与仙门正道形同陌路,你将我带回去,只会给门派徒添烦扰。”江波涛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轻声继续道,“你就让我走吧……”

我最多,不过三年可活了。

自然,最末的那句话,江波涛没有说出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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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