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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13


魔龙现世的那一年,江波涛十九岁。

他把师弟们从“论剑之试”上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之前为护师弟们受的伤还未痊愈,便又一刻不歇地开始奔波:师父师叔和门内精英修士们纷纷奔赴对抗魔域的第一线,周泽楷又开始闭关修行,“轮回”上上下下大小事务,自然压在了他这“大师兄”身上。

江波涛不曾有过怨言,甚至从未叫过一声“苦”。

他将门派一肩挑起,满怀希望地辛劳着,只为某天得见英雄归还,此后日朗天青,山云悠远,凡尘仙境各自相安无事。

江波涛想过未来某天,当他们这些小辈成长起来后,能在师长的注视下,安稳地接过“轮回”,将这片青山白云,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也想过,那时周泽楷会成为一代大能,拂袖之间,剑鸣九霄。而他自己则站在周泽楷身边,默默无闻也好,齐肩并进也罢,总归是能守他一生一世的。

可是江波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的所有憧憬,全部希望,都在那日,粉身碎骨,痛彻心扉。

他听到消息时正在同方明华一道清点门派内灵草仙药,手中玉瓷瓶没拿住,险些摔下地面。方明华赶紧接住,却是没有他话,跟在江波涛身后快步赶往医馆处。

江波涛步伐很急,脸上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神色,只管奔向目的地。

医馆门口是有一段低低的门槛,向来绊不倒人,可江波涛这回被结结实实绊了一跤,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惊得堂内师弟们一阵失色:“大师兄!”

江波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般迅速起身,两张被血浸染的缟素就这么撞入眼底,惊心至极。

杜明眼中全是泪水,咬着牙没让它们落下;吴启和吕泊远上前来想扶住他,江波涛抬手以示拒绝,而后克制住那股没由来的颤抖,缓缓走到他们身边。

他抬起手,想要掀开布料一角,吕泊远见状按了下他的手背,嗓音酸涩:“师兄,别看了。”

江波涛想,小远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怎么能不看呢?他的师父和师叔,都是几乎升仙的大能,一条魔龙,怎么会让他们断送性命?这一定是弄错了,这两张布底下盖着的,肯定不是他的师父,也不是他的师叔。

于是他面色温和地拂开师弟阻拦的手,揭开布料,将一切看了个清楚明白。

不知是哪位师弟难忍心中悲痛,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江波涛忽然觉得,哭声与说话声都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下的凄惨悲怆,竟如同失了心那般,无知无觉,茫然又麻木。

我这是做了个噩梦么?江波涛问自己,要怎样,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待他意识到时,胸腔内一阵巨大的钝痛霍然震开,滚烫的心血翻涌而上,自口中喷出之时,也将他整个人都抽去了力气。

“师兄!”

“大师兄!”

“小江!”

方明华匆匆赶到,来不及拜别掌门与长老的尸骨,只见江波涛吐出一大口血来,吓得连忙上前去搀住人,飞快地封住他重要穴道经脉,以免他大悲大恸,将自己当场折去。

江波涛死死抓住方明华的手臂,两只眼珠失焦地望着上方,仿佛目不能视。

“你先去休息,这里……”方明华话未说完,却见江波涛如活死人般倚着自己,缓缓站起。他双目无神,面色苍白,但仍旧平静地说道:“掌门与执令长老以身对抗魔祸,既已殒落,便依制,行大丧大葬之礼。”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按照规矩,请我派首席弟子,接掌门印;次席弟子,接执令长老印。其余门内修士、弟子,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数日内,“轮回”上下不见轻声笑语,苍山着素,草木皆寂,饶是飞鸟也一同收敛羽翼,落在“羽化台”上,低低哀鸣。

掌门与执令长老的遗体在渡法后化去,周泽楷未出关,骨灰由江波涛代为送别。青年将手中灰末散入无垠云海,他背对着人群,霞光照亮他眼眸中一抹晶莹,却很快被山风拂去,再无痕迹。

转身之时,江波涛已然挺直了背脊,脸上不见悲戚之色,唯有一片寂静的淡然。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夺目而冰冷的天光,身前是门派内众多同修沉重的期望。“轮回”绵延数百年,万不可断了脊梁,于是他便用尚且还有几分青涩的血肉之躯咬牙支撑上。此后,他仍旧是众多弟子们的“大师兄”,却不再是与他们相同的弟子身份,而是在少年掌门出关前主事前,扛起门派的“执令长老”。

浩瀚天地间烈风阵阵,将他的青丝与衣衫撕扯不已,如同下一刻就要把他一并带走。

可是他站住了——那看似单薄的躯体,化为万钧之重的天柱,在混沌黑暗之中,为“轮回”众人分出苍天大地,日月清明。

掌门印是江波涛亲自送至飞星涧的,周泽楷闭关入境,暂绝外界一切,于是江波涛留下法阵与掌门印,再极短地留音几句后便离开,他甚至都没去探查周泽楷究竟行至哪一步。

不久后,魔龙身灭,危机暂缓,各大小仙门自行疗伤,彼此无暇相顾。

随前代掌门与执令长老共赴魔龙之战者,除“轮回”灵玉长老守山中千年奇玉终身不出外,司掌教化的灵慧长老、养育灵兽灵草的灵清长老、游历在外行医的灵心长老及门内其他已出师的高级修士,皆在其中。灵清、灵心两位长老重伤归来,只得入山中仙灵之境疗伤,然而魔龙留下的伤势无药可救,两位长老终是双双仙逝;灵慧长老看似伤势较轻,实则已中魔龙奇毒,但她放心不下小辈,日复一日以丹药和功体强行支撑,次年冰雪消融时,恶毒发作,使她卧床难起,吐血不止,末了含恨离去。

她离世前叫来江波涛,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师兄……不,你师父他们……是遭人暗算惨死……”

“无数双眼睛……盯着‘轮回’……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山中……有一切的答案……”

“小楷他……修行艰难……你要……护住……”

江波涛跪在她床榻边,一一点头承应,随后,他忽然发现,他这位素来不苟言笑、性子冷清的师叔,此刻面上的表情,竟称得上“温柔”。

她青丝已退,不经意间华发遍生,冰雪般的肌肤已经黯淡无光,唯有那双眼中,盛满了不舍与温柔——像极了当年与他诀别的母亲。

灵慧长老颤抖着干枯的手指,似乎想要触上江波涛的额头,但她终究没能做到。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江波涛听见她飘渺细微的一声叹息:“小涛,保重呀……”

室内明烛骤熄,灯枯油尽,寒夜漫漫似是永无尽头,叫人遍体发冷,如坠冰窟。

至此,灵玉长老外,“轮回”门内所有大能,尽数折损。数百年前的仙家大派,仅在数月间,便如同断去四肢,不得不放低姿态,苟延残喘。

门内的仙药灵草几乎都在魔龙一战中消耗得将近见底,脱离门派、转投他处的修士不计其数,金玉灵石大多拿去换了救命药草,一时间整个“轮回”捉襟见肘,身为内务总管的方明华恨不得能将一块灵石当做一百块使,然而就算他们再怎么省,钱财物资也仍旧一天天少下去。

过去依附“轮回”的小门派在休养生息后开始另寻他处,到了最后,只剩“玄剑门”为主的几个底子尚可的门派仍然与“轮回”保持着关系。周泽楷一直闭关不出,外界对他近年情况所知甚少,但见“轮回”沦落至此他依旧没有要出关的意思,便传言他修为停滞不前,甚至远不如五阶左右的江波涛。

“玄剑门”就是在此时对“轮回”伸出“援手”,再一步一步侵占而来,企图登堂入室。

江波涛何尝不知“玄剑门”背后嘴脸?只是眼下整个“轮回”无可正面对抗之力,就连他自己,也差“玄剑门”那个傅长老一大截。

“轮回”现在太需要一把利器了,哪怕这把利器会伤人伤己,江波涛也必须得到。

——孙翔,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

身为仙门后起之秀的孙翔,几乎是以乘风破浪之势在对抗魔域之战中大展锋芒。其后,他被叶修所在门派“嘉世”招揽,顶替据称是下落不明的叶修之位,成为“嘉世”的主心骨。然而孙翔年轻气盛,性情又相当跋扈张扬,平日里最恨别人说他“不如叶修”,遇上非要争个成王败寇方肯罢休。没过多久,“嘉世”以请教之名,向“雷霆”借来仙门四智之一的肖时钦,希望让孙翔和肖时钦合作,振兴“嘉世”。

可孙翔那个性子,不撞破南墙不肯回头,肖时钦好言相劝多次未果,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回到“雷霆”,安安心心做他的天机堂堂主。

孙翔没了肖时钦约束,行为更加放肆,结果在建立仙盟之日撞上叶修的老对手,“霸图”统领韩文清,双方话不投机大打出手。孙翔手中是叶修曾使用的一杆神枪,加上他自己本身修为不低,短时间内居然和韩文清这种前辈打得几近平手——但那也是昙花一现。韩文清当着仙门众修的面,把孙翔打败得过于透彻,相当于往“嘉世”脸上重重揍了一拳,揍得“嘉世”掌门满地找牙,颜面尽失。

孙翔惹出来的事端,结果却反扑到整个“嘉世”身上,惹得“嘉世”内对他敢怒不敢言,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都不好明着赶孙翔走。

江波涛掐准时机,往“嘉世”走了一趟,客客气气地将孙翔带入“轮回”,动作快得令某些仙门瞠目结舌。

对付韩文清,孙翔还太稚嫩;可震慑“玄剑门”,孙翔却是绰绰有余。

孙翔入门后,不知是不是被韩文清那一拳打清醒了,气焰收敛三分,倒还听得进去旁人的话了。他本来年纪不大,当时“轮回”内也都是些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同修,加上吴启吕泊远杜明性格都比较活泼,很快就融为一片,每日你追我赶上蹿下跳,也算是给“轮回”添了些生气。

“玄剑门”忌惮孙翔,同时对江波涛这种“借刀杀人”的行径深恶痛绝,双方微妙的平衡维持过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开始下手。

魔龙虽死,魔物仍旧横行。“轮回”就算是大不如前,除魔降妖之事,还是得出一份力的。

那日孙翔带着几名“轮回”弟子应仙盟之令前去沉云山下除魔,万没料到这一去竟然出了事。沉云山离拘束魔物妖邪的埋骨崖不算太远,江波涛在孙翔去前嘱咐他不可太过靠近埋骨崖,若是魔物慌不择路逃入埋骨崖,就不要再追。

孙翔开头应得好好的,然而斩杀魔物时热血上头,一路追至埋骨崖外的僻静山林,刚察觉事态不对时已经太迟,天罗地网当头罩下,落在皮肉之上竟如天雷责罚般剧痛。饶是他心再大,也意识到这是有人刻意设计,心中暴怒不已,出力破网脱身。埋骨崖内的邪气早就侵染过周围环境,孙翔受此影响,愈是发力便愈是暴虐,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深埋之物在苏醒,并逐渐掌控他的心智。

就在他破开阻碍行将离开之时,三道金光铸成的箭矢从暗处无声飞射而出,深深没入孙翔背部,刹那间爆出一阵风啸雷鸣般的震颤。

孙翔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轮回”,背后遭受箭矢的伤口已有烧焦发黑之象,江波涛见状心中大惊,他认得这三只箭矢——这是三清仙君留下的“诛邪箭”,若是常人,箭矢必射不中,但若是妖物、邪灵、恶鬼罗刹,只中一箭便可令其修为全封,浑身剧痛无比,如不及时处理,将会灵力全失,枯竭而亡。

孙翔身中此箭意味着什么,江波涛再清楚不过,可他也没有想到,孙翔……身负一半大凶妖兽恶火麒麟之血。

难怪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难怪他每至朔日,心性就十分暴躁,非要打架见血;难怪他不曾提起过他的父母,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忘记了,而是……他不能说。

妖兽受伤,通常会化回原形减少灵气消耗,孙翔也不例外。江波涛眼睁睁看着他生出双角,看着他头发变作火金之色,登时不再犹豫,直接将人送入“轮回”后山禁地,封死符阵,除他和前来为孙翔治伤的方明华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孙翔伤势严重,可“轮回”内并无可用灵药灵草,方明华东拼西凑一番,却还差一味最关键的草药。江波涛不敢耽搁,紧锣密鼓地四处暗查后得知,这一味草药就在依附“轮回”的一个名为“岭山派”的小门派内。

——说是依附“轮回”,实则是受“玄剑门”控制。而这草药,本是微草谷的前任谷主与岭山派创立人有些交情,精心培育一株后赠予的。

如果去讨要,势必引起“玄剑门”注意,可江波涛实在顾不上这么多了,孙翔是“轮回”的希望,在周泽楷有所突破前,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孙翔。

万幸的是,岭山派的掌门为人正直良善,他起初虽因担心得罪“玄剑门”而有所犹豫,可看在江波涛诚心恳求的份上,阖目一叹,点头将灵草送出。

由此,孙翔才得以脱离险境,但他伤势还需缓慢恢复。江波涛不敢让他以妖化之姿出现在门派内,藏人藏得千辛万苦,也好歹藏过了一段时日。

然而,“玄剑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孙翔诱出,并以他为要挟,给江波涛发出一封密信,让他只身赶赴“玄剑门”的翠林竹海,借斥责江波涛窝藏半妖之名,实则是想废去他和孙翔的修为,好将“轮回”尽快收入囊中。

谁知江波涛“敬酒不吃吃罚酒”,同他们打过一场,并迅速送走孙翔。“玄剑门”恼羞成怒,逼迫江波涛饮下毒药,回过身去正欲对“轮回”发难之时,周泽楷忽然出关了。

江波涛记得,当自己竭力隐藏伤势,心急火燎地赶回“轮回”时,门派内所有人都聚集在“聆风堂”外的习剑场上,“玄剑门”的人自然也在。

周泽楷就那么冷清淡漠地站在场中,“玄剑门”的修士挨个上前挑战,全都被他轻飘飘地用剑意狠狠打了回去——那就是周泽楷的剑意,收放自如,宛如与生俱来,同他浑然一体。

他甚至都不用拔剑了。江波涛怔怔地注视着他,脑中跳出这么一句话。

“玄剑门”的人只得悻悻然离去,周泽楷对满场欢呼与赞美置若罔闻,他只稍稍抬起眼,越过人群,分毫不差地将目光落在江波涛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江波涛以为他会留下来。

但周泽楷很快收回了视线,身形化了一道剑光,转瞬间便重回悠远山涧。

那竟然仅是他的一道灵识。

江波涛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他的师弟不知不觉间修为已经如此精进,他大可以放心了。

他越是想高兴,越是想同周围人群一起庆贺,他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要往那阴暗绝望处深深沉去。

周泽楷渐入佳境,他却要艰难地从头开始了。

“玄剑门”那日迫他饮下的是“扶桑水”,饮入者经脉将逐渐受阻,内息运行不畅,若没有三五年,毒素无法完全排除。

江波涛没有告诉方明华——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人,有些事,不必压在所有人心头。

他偷偷翻遍书籍,终于找到一个最快的解毒之法:定期服下“化血丹”,以毒攻毒,并在服下药一个时辰后,割破皮肤放出部分毒血,持续一年左右便可清除“扶桑水”之毒。

这不是什么好方法,“以毒攻毒”的副作用书上写了满满三页纸,江波涛没时间看,他必须以最快的方式解毒,纵然这种方式会十分痛苦。

他知道“化血丹”服下后身体会极其难受,血液像是着了火,在他皮肤下疯狂地燃烧奔腾——但放出毒血却更加痛苦,血液烫得好比岩浆,流出之时牵扯得全身经脉剧烈疼痛,就像有人用滚烫的金水灌顶而下,无论内外,都痛得剜心刺骨。

为什么是我?江波涛不止一次质问过自己,究竟是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有些事一旦选择自己承受,那从担上的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开口,向旁人言说了。

那日他照例在为自己解毒,光是忍耐这种痛楚的折磨已经足够让他拼尽全力,自然是无暇顾及身后那抹冷冽剑意灵识,直到有人突然冲上前来,掐住了他的手腕:“江波涛!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声诘问语气极其严厉,怒火在言辞之下熊熊燃烧,也烧不尽那份难以置信与焦急:“你疯了吗?!”

错愕的神色从江波涛眼中滑落,他的疼痛还未结束,意识不甚清明:“……你……出关了?”

周泽楷气得连灵识化体都在发抖:“到底怎么回事?说!”

“……”江波涛终于瞥见一抹萦绕的莹蓝剑意,他愣了愣,旋即露出一个苍白如纸的苦笑,“没怎么,你好好闭关,别管我。”

“——你!”周泽楷手下狠劲几分,强行灌入真气,痛得江波涛几乎站不稳脚跪倒在地。他仓惶地将自己倚上桌台,声音里带上几分凄哀的乞求:“小楷……痛……”

周泽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眼眸中惊涛骇浪不休,将那张俊逸出尘的脸硬衬出些许愤恨狠厉。

江波涛微弱地说:“……我没事,很快会好的……”

周泽楷只是看着他,一言未发,半晌后松开了手。

江波涛如蒙大赦,贴着桌台坐倒在地,浑身上下冷汗浸透衣衫。

那道属于周泽楷的灵识在他面前如铁铸雕像般僵立片刻,随后砰然散作一片晶尘微末,落在江波涛身上。

那朵放在心上的晶莹奇花,终究是化为了碎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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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