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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故园风雨后

从学校到阿代尔斐尔家的庄园有十几个小时的马车路程,但对于让勒努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他看了一路的风景,觉得路途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初次见面,连空气都是前所未有的干净。

阿代尔斐尔一面看着书一面笑他兴奋过头,一再说明他家只是离城市远,除此之外没什么新奇的地方,让勒努可不这么认为。马车路过田野和村庄,沿途赶着骡子的农人见着他们的马车,便脱下帽子,向他们笑着行礼。阿代尔斐尔对他挥挥手,顺便把太过兴奋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看热闹的让勒努拉进来。

外边儿的车夫听着两个年轻人聊天拌嘴,不禁哈哈大笑。道路尽头便是绿草如茵玫瑰盛放的苗圃,喷水池的女神雕塑在阳光照射下洁白如新,她手中的水瓶不断将澄澈的水注入脚下象牙白色的水池里,水声悦耳如琴弦轻拨。

阿代尔斐尔看了眼窗外的景色,笑道:“我们到了。”

让勒努当即从刚收敛不少的兴奋状态进入了另一种兴奋状态,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襟:“你说我穿这件衬衫合适吗?令尊令堂会喜欢吗?哦对,还有礼物……”

“好啦好啦,”阿代尔斐尔颇感好笑地打断他,“别紧张,他们不会介意这些小事的。”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喷水池旁,车夫下来为他们打开车门,摆上木制小梯。阿代尔斐尔领着让勒努从马车内下来,阳光亲吻着他们年轻的面庞,使人不得不赞美他们的英俊与朝气蓬勃。

阿代尔斐尔的父母迎上前来拥抱他,他的母亲抱住儿子给了他一个久违的贴面吻:“欢迎回家,亲爱的,我们都很想念你。”

“我也非常想念你们。”阿代尔斐尔微笑着侧过身,“父亲,母亲,这就是让勒努,我的好朋友。”

让勒努在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时顿时绷紧了身体,抬手行了个军礼:“学员让勒努,向您报道!”

阿代尔斐尔父亲伸来的手愣在半空,让勒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尴尬地把敬礼的手拿下来,握住阿代尔斐尔父亲的:“呃……我的意思是说,很荣幸见到您,阁下。”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出的声,等让勒努从紧张中回过神来时,大家都已经笑成了一团。

“年轻人,”阿代尔斐尔的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我也这么认为,阁下。”

“走吧,进屋说话,我已经准备了好茶……哦,小伙子你喜欢蔓越莓曲奇吗?”阿代尔斐尔的母亲往前带路,回过头来笑着说,“如果你喜欢,就不要客气吧。”

“啊,当然了夫人,我喜欢一切曲奇——”阿代尔斐尔不声不响喂了他一个肘击,让勒努赶紧压低声音:“怎么?”阿代尔斐尔悄悄和他咬耳朵:“别吃我母亲做的蔓越莓曲奇!”“为什么?”“……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后来让勒努感到颇为后悔,他应该老老实实听阿代尔斐尔的话,别去迎接来自主母的好意——作为一名擅长厨艺的军校生,让勒努得承认,阿代尔斐尔母亲烤的蔓越莓曲奇,实在是太酸了。他刚到阿代尔斐尔家的那天下午便因为吃了太多过酸曲奇,牙疼到第二天清晨。

 

*

远离工业革命的郊区还能看到大片的蓝天。让勒努一大早起来打开窗户时,便兴高采烈地把还在与枕头被窝缠绵的阿代尔斐尔拖起来:“阿代尔!快看!今天的天气太美了!”

阿代尔斐尔眼睛都没睁开,皱着眉头埋怨他:“求求你放我再睡一会儿……这可是假期……”

让勒努干脆把他抱起来推至窗前:“快看快看!是蓝天!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蓝天了!”

“知道了……”阿代尔斐尔摇摇欲坠,让勒努托住他的身体,抬手捏住他的鼻子,几秒种后他又吃到一个肘击,并成功唤醒了他的好朋友。阿代尔斐尔拽着让勒努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床榻上,那双漂亮的碧色眼眸里闪着某种令让勒努感觉大事不妙的神色,于是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那个……阿代尔……”

“我可不听。”阿代尔斐尔笑了笑,抓起枕头,狠狠闷了下去。

打打闹闹的清晨只是属于他们之间日常的开始,军校里太多束缚,年轻人们在各种规章制度下循规蹈矩了太久,一旦得空呼吸,便是肆意渲染着他们的青春和张扬。阿代尔斐尔的双亲都是虔诚的信徒,每个礼拜日都会前往教堂待上一整天,庄园就成了他们的天下。

阿代尔斐尔从小养大的猎犬跟在他们脚步之后,从大门跑到山坡上,夏季的蝉鸣鸟叫被掺杂着野花香气的风送入耳中,蝴蝶就在指缝中飞走又折返。

让勒努仰面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树荫把阳光剪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在他脸上、身体上摇晃不停。阿代尔斐尔陪着他的爱犬玩了一会儿,走到让勒努身边躺下,闭上眼眸,浅色的睫毛被光点涂上发亮的金,却温柔得令人想亲吻。让勒努侧过身子,一手撑起头望向他,另一手抬在阿代尔斐尔脸庞之上,手指在空气中描摹他五官的轮廓。

“住手。”阿代尔斐尔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晃来晃去,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想再打扰我的睡眠吗?”

让勒努嘴角上扬:“现在你可找不到枕头。”

阿代尔斐尔闻言坐起身来,歪了歪头:“你以为我就没办法阻止你了吗?”

让勒努刚想赞同,阿代尔斐尔已经朝他扑了过去,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最后化为一个缠绵的吻。

“我得说,你这是耍赖。”在这个亲吻结束后,让勒努故作委屈地说道,“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那不就得了。”阿代尔斐尔站起身,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十指相扣。他转头去呼唤他的爱犬,下午茶的时间快到了,今天他还得帮助家里修剪花园。

路上阿代尔斐尔忽然提出要赛跑,于是他和让勒努还有猎犬争先恐后地冲进宅邸的花园里,沿途都是他们的笑声,一直到他们两人一狗挤成一团撞翻园丁放土壤的推车……

总管站在他们俩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眯眯地让男仆把铲子递给尊敬的阿代尔斐尔少爷和让勒努先生,要求他们俩要在太阳落山前把散落的土壤铲干净。

“我错了,”让勒努一边铲着土,一边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认为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了。”

阿代尔斐尔把铲子杵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俩铲到饭点才丢了铲子,阿代尔斐尔自然是要接受父母的训导,让勒努在旁边的座位上努力憋笑,大腿肉几乎要被阿代尔斐尔掐到麻木。

 

夜幕与星河同时出现,让勒努就差没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了——阿代尔斐尔说如果他再继续过度兴奋,他会把他绑在床上。为了自己的自由,让勒努决定就在阿代尔斐尔房间的阳台上欣赏夜色。

也许是夜色太美好,也许是让勒努还是忍不住他兴奋的神经,阿代尔斐尔洗完澡回房间时,看见面前的人一个箭步朝自己奔来,手中还带着一朵可能是从花瓶里抽出的玫瑰:“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阿代尔斐尔哭笑不得地躲开:“别闹了让勒努,回戏剧社再去演这段吧。”

让勒努顺势握住他的手按在胸口,一手揽住阿代尔斐尔的腰,两人的呼吸几乎都能交融:“那么,我可否获得你的允许,用一吻涤清我的罪孽?”

“……”阿代尔斐尔无奈地看着他,踮了踮脚,轻触让勒努的嘴唇,“好了,你的罪已留在我的唇间,现在你可以安然入眠。”

“但我想赞美月亮与繁星——”

“省省吧我的朋友,”忍耐住再喂他一个手刀的冲动,阿代尔斐尔抽走让勒努手里的玫瑰花,转身把它放回花瓶里,“以后机会多得是。”

让勒努耸耸肩,从阿代尔斐尔背后拥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地说:“我喜欢你们家。”

“我知道。”阿代尔斐尔抚上他的手臂,掌心温热。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喜欢你。”

阿代尔斐尔没有再回答,让勒努也不再需要他回答。夜色正好,除去耳鬓厮磨的情话,还有很多方式可以表达他们对彼此的爱意。

 

*

这个夏季让勒努在阿代尔斐尔家中过得很快乐,他在其间也给远在城镇里的父母写过信,告知他们自己一切都好,于是假期就在枫叶染上一丝火红时结束了。

让勒努算是阿代尔斐尔的前辈,回校之后他即将面对的就是毕业期,而至于毕业之后他会去哪里服役,目前他们还都不知晓。

他们能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没过多久阿代尔斐尔那一期的军校生纷纷调至新修的分校继续课业,让勒努起先还能和他通上几分钟电话,随着毕业期的临近,和阿代尔斐尔课业的繁忙,他们的联系不得不中断了。

让勒努在毕业前都来不及告知对方自己去了哪儿,因为和平时期突然结束,他们这一批毕业军官直接就被投上了各个战场。

战争打得太久,耗到参战多方人心俱疲,让勒努早已不是当初的新人军官,他在战火中摸爬滚打,有次战役他损失了右眼,好歹保住了性命,也赢了那场战斗。之后他晋升了少校,随着战况的好转,他开始托人打听阿代尔斐尔的消息,最终得知对方在战争开始后不久便下了前线,退役了。

让勒努不相信阿代尔斐尔会主动退役,他那样的人曾经发誓要爬到军队的顶点,要在战场上建立功勋,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他想着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那可是阿代尔斐尔,那是他的阿代尔斐尔……

沉闷夏季的尾声里,战火宣告消弭。

让勒努暂时脱下军装,换上普通绅士的打头,踏上寻找阿代尔斐尔的路途。

过去的小村庄已有些许变化,工业革命并不吝啬把它的成果分享给城市之外的人,让勒努看着沿途的景色,忽然觉得失去了过去的新鲜与悸动。

汽车驶过雨后的泥泞道路,让勒努环视四周,这儿没有被战火波及,却仍旧像是硝烟过后的了无生息,农田里杂草疯长,盛开的野花之上也没有蝴蝶翩跹往来,除了路边面色沉郁的女人,连随处跑动的孩子也没怎么见到。

道路尽头能看见阿代尔斐尔家的庄园轮廓了,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可随着距离越近,他的内心便愈加沉重。

过去大片大片的玫瑰早已不见,苗圃内蔓草丛生,爬山虎攀上喷水池内的女神雕塑,像给她挂了一层残破的外衣。

让勒努回想起阿代尔斐尔曾告诉他,这座宅邸有几百年历史,有很多位高权重的人前来到访或下榻过,他的家族又是如何延续至今……而现在看来,那些辉煌的过去,似乎都成了过眼烟云。

他在喷水池旁停下车,坐在车里迟疑了好一阵,才拉开车门,向着宅邸大门走去。

他多希望阿代尔斐尔还在这里,但他又不希望阿代尔斐尔仍然在这里。但阿代尔斐尔还能去哪里呢?如果他要展翅飞翔,应当去更广阔的天地才是,眼前的这一切太小了,容不下他的理想,容不下他的人生。

让勒努叩响了门扉。

旋即他又感到后悔,觉得自己太过贸然,如果阿代尔斐尔家早已易主,他岂不是一个非常尴尬的陌生人?

幸运的是,前来应门的人让勒努认得,那是阿代尔斐尔家的老总管。

那名老人怔怔地看了让勒努半晌,仿佛终于从记忆的长河里找到了他,眼眶霎时泛红。他向让勒努鞠了一躬,声音都在颤抖:“欢迎您,让勒努先生。”

老总管说阿代尔斐尔还在庄园的农场里处理一些事情,请让勒努在待客厅里稍坐片刻,并给他沏上红茶——这回没有蔓越莓曲奇。

让勒努坐在精致的座椅上,觉得自己现在和陌生人别无二致,他盼着阿代尔斐尔快些回来,他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

大概半小时过去,老总管走到让勒努身边,告诉他主人回来了。让勒努刚站起身,便看见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横冲直撞地无视了老总管的劝阻,直奔让勒努面前。

那是个几岁大的小女孩,让勒努看着她稚嫩的面庞,双腿仿佛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像了。

那样漂亮的、泛着浅淡橘色的金发,还有那双发亮的碧色眼眸。

她和阿代尔斐尔,实在太像了。

她仰头望着让勒努,满脸都是好奇:“你是谁?”

让勒努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凝视着小女孩的眼睛,一时有些呼吸艰涩。

“我是……”他该怎么说呢?他该介绍自己为阿代尔斐尔的朋友,还是他过去的恋人呢?或者,他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他和他的家人?

“菲利斯,我告诉过你不要跑这么快——”追进门来的人在看见让勒努之后当即愣在原地,他的双眼看着他,他们看着彼此,仿佛这么些年的遗失与错过,要全数以眼神去弥补。

“爸爸!”小女孩转过身去跑向他,抱住他的腿,“这个叔叔是你的朋友吗?”

让勒努看见阿代尔斐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用手揉乱小姑娘的头发:“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爸爸,你应该叫我——”

“阿代尔斐尔!小气鬼!”女孩夸张地冲他做了个鬼脸,顺便也扭头冲让勒努吐吐舌头,然后一溜烟蹿上了楼。

“……让你见笑了。”阿代尔斐尔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老总管,走到让勒努面前,“菲利斯,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让勒努仔细想了想,记忆中阿代尔斐尔好像是独生子吧?

“她……算是几年前的意外之喜吧。”阿代尔斐尔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母亲也没料到她能再度怀孕。”

“那令堂……”

“产后大出血,去世了。”阿代尔斐尔尽量平静地叙述过去,“父亲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加上那段时间家里财政危机,心脏病突发,也去世了。所以我只能从前线回来,不然……我不知道菲利斯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老总管就站在一旁,让勒努多想给阿代尔斐尔一个紧密的拥抱。他们分别太久了,仿佛久到草木从抽芽到遮天蔽日,星河转了好多圈,最后夜幕都是旋转的曲线与圆。

“阿代尔,我很想念你。”这个拥抱不能立刻实现,让勒努只能选择去委婉地倾诉它。

“……”阿代尔斐尔张了张口,眸色黯淡下去,“我……恐怕不能再回应你了。”

“为什么?”

“我要离开了。”

让勒努脑中闪出无数个问题,却失去了问出口的勇气。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再强加一次意愿,都会让阿代尔斐尔的负担更沉重一分。

“因为我母亲是高龄产妇,我妹妹的身体状况也有不少问题。这里离城市太远,医疗条件也十分有限……”阿代尔斐尔叹了口气,“我发过誓要让她健康长大,作为兄长,我得说到做到。”

“这座宅邸和附属的产业我已经和商人谈好了合同,把它们卖掉了。两天后我们便要出发去另一个城市,我叔父在那儿有产业,而且那里的医疗水平也更高……”

“我听说你现在还在军队,军衔又升了一级?”他忽然对让勒努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相对轻松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他那样的语气和口吻,使得让勒努又想起过去,想起他们年轻时的神采飞扬,然而他们都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了,没人能回到过去,没人能再度年轻。

让勒努看着他过去的挚爱,也许今后他仍旧是自己的挚爱,只是他们再也不能放肆欢笑嬉闹,甚至连坐下谈天的时间都将一并失去。

他们四目相接,最真实的情绪在表面的平静下翻涌,却假装自己看不到。

让勒努觉得喉咙酸涩,但他还是念出一段古旧的台词:“我……可否获得你的允许,用吻涤清我的罪孽?”

阿代尔斐尔眼中的壁垒轰然崩塌。

他略微低下头,颤抖的睫羽下再也掩不住滚落的泪水,它们炽热又疼痛,从他脸庞滑落,滴落在手背上,融化在唇间——让勒努已经不想再去在乎任何旁人了,他眼中只有阿代尔斐尔一人,他的疼痛落在自己心里,扩大了好几倍。

他亲吻着他的爱人,握紧他的手,贴上自己的心脏位置,正如多年前的甘甜,此刻都令人那样的痛苦。

我亲爱的,亲爱的爱人啊,这世间,唯有无心者,才能保持永恒的圣洁——而你我皆不过凡夫俗子,于是我们将在苦难中呼吸,并缅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那些昔日的美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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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