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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修加德1578(06)

06.雪山的逃兵

 

对于其他共和制国家来说,监狱,是对国家法律的一种捍卫形式。它不是用于展现个人权威的所在,通常共和制国家的政治家们会比较官方地说道:“那是为了保卫守法公民的权益。”像伊修加德这样的宗教国家,自然是不存在“保卫守法公民”这么一说的,所以它那全心全意服务教皇与宗教的司法体系也为大陆上其他国家所诟病,尤其是“司法决斗”,被其他国家的司法界人士称为“本世纪最大笑料”。

尽管如此,伊修加德的司法审判仍然保留着这一千年前的程序,如果司法决斗的被告方在哈罗妮面前取得胜利,那么针对他的所有指控都会宣告无效,反之被告方将会面临牢狱或刑罚之灾——不管他到底犯的什么罪。

当然,伊修加德的宗教法官们是不会对罪证确凿的异端者进行这一程序的,更何况那时他们的被告都差不多被严刑拷打折磨到不成人形了,这些穿着体面又考究的长袍的法官们也不想让血迹污染了澄澈如镜的地面,索性在异端审问局那边办完所有程序,不再特意经过宗教法庭。

这样一来,异端审问局的工作就远比宗教法庭方面沉重不少,正因如此,教皇才会同意将本已属于他的私人骑士“借”给异端审问局——但很明显,他的骑士不需要过多地受那些条款束缚。

沙里贝尔只是教皇陛下“借出”的骑士之一,另一名骑士则是最近才接到工作调动的消息,与沙里贝尔不同,他的目的地是宗教法院。这名年轻且一表人才的骑士的名字是奥默里克,一名优秀的圣职者、魔法研究人员、神学院近些年来最拔尖的毕业生。

奥默里克和沙里贝尔完全就是苍穹骑士团内的两种极端。坦白说,当初总长泽菲兰在奥默里克加入苍穹骑士团之后,也担心过这两人能否和平共事——毕竟前者提起沙里贝尔就会露出一副如见泥地蠕虫的表情,要不是工作需要,他绝对不会和沙里贝尔多说一句话。沙里贝尔倒是从不为他人眼光而感到忧虑,他甚至都懒得搭理来自同僚的厌恶眼神。

这个可怜的家伙,不懂——恐怕是拒绝承认他在某种意义上和自己是同类。

沙里贝尔在见过奥默里克第一面后,忍不住对那位黑头发的同僚产生了一种刻薄的怜悯,同时也幸灾乐祸地期待起对方内心世界崩溃后会有怎样的表情。

而奥默里克自然是不会知道沙里贝尔的“恶毒”心思的,他保持着过去身为圣职者那样的兢兢业业和洁身自好,在教皇的一声令下前往宗教法院,开始新的工作。

奥默里克对圣职人员的腐败行为极度痛恨,就连他属下的圣职人员在闲聊时笑出声也会被他训斥。在他心中,哈罗妮和教皇陛下最忠诚的信徒队伍应该不苟言笑,潜心工作,杜绝所有腐败的可能,这样他们才有资格去救赎其他信徒,才有资格去保护国家。

比起大多数人来说,奥默里克的世界向来黑白分明,不存在任何“灰色地带”——而这与现实恰恰是相反的。现实中,灰色占据更多比重,甚至所谓的黑与白也有可能转变于朝夕之间。这一点我们的奥默里克阁下大概还不明白,他就这么朝着自己心里的圣殿一路奔跑,虔诚又心无旁骛,以至于无法低下头去看清路面的石子。

由于某位身为宗教法官的主教突然因病去世,奥默里克在教皇任命下一位法官之前短暂地成为替补,开始接手那名法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工作。老实说,他并不厌烦翻阅那些卷宗,加上他一贯较真的性格,有些案件竟然还被他翻出了转机。那名去世的宗教法官主要负责圣职人员渎职的相关案件,奥默里克在这段时间里反复核查那些案子,甚至亲自跑去现场调查,重组线索,好几桩案件在他重新调查后,有了新的结果。无辜者自然重获名誉和清白,犯罪者则被他毫不留情地送入监狱,这一系列举动使得他在宗教法院的声望逐渐升高,当然,也有一些法官觉得奥默里克完全是在多管闲事,破坏“规矩”。

可谁让他是教皇陛下的骑士呢?除了教皇陛下,没人有胆量动他。

于是,借此便利,奥默里克在宗教法院的工作愈加顺利,到现在他几乎都快喜欢上他的临时身份了——意识到这点的他又免不了对着教皇陛下所在的方向祈祷感恩,将所有的功劳都奉献给托尔丹七世。

不过近来的案件中,奥默里克基本没有需要前往塔楼进行调查的情况,就在他认为这辈子都不会踏入那个地方时,有个机会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手中。

伊修加德本土内最大的监狱位于圣座之下的边缘地区,连云雾街都和监狱隔着老远的距离。因为这所监狱过去曾是某位国王关押重犯而使用的城堡塔楼,现在国王早已不在,城堡也在风风雨雨中不复从前模样,只有作为监狱的塔楼还“巍然屹立”,阴森可怖使人不敢靠近,于是它便继续了它的使命,并被国民们干脆地叫做“塔楼监狱”。

奥默里克来到塔楼是为见一名重犯,他将要开庭审判一起圣职者擅离岗位,逃出所在军队的案件,但问题是那名圣职者所监督的军队被大雪困在山中几乎半个月,大多数人都冻死或饿死了,那名圣职者也是运气不错,跌跌撞撞逃出生天,被附近打柴的村民救下,捡了一条命,却要面临宗教法庭的审判,陪审团一时间为他的这个案子吵翻了天。奥默里克起初没有多想,打算按律法严判,没想到他的陪审团竭力恳求他多加考虑,以免让其他圣职人员对审判结果寒心,并告诉他这个案件其实在几十年前有过先例,让奥默里克去问问当事人。

——而他们的当事人,即被告,就在塔楼监狱最顶端的重犯牢房里。

奥默里克在去塔楼见对方之前做了点功课,大致了解三十年前的被告人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圣职者,被教皇厅命令随军队前去寻找初代苍天龙骑士哈尔德拉斯遗失的圣枪,没想到遭遇龙族袭击不说,还遇上雪崩,被困雪山长达两个月后,他独自脱逃了。回到伊修加德的他整个人都变得阴郁不已,且“疯疯癫癫”,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还总是失神地大喊着“不要过来”“原谅我”等颇为诡异的话语。经过当时的宗教法庭调查,他们终于在这名圣职者的带领下于某个晴天找到了那些被困的军士遗骸,令人心惊的是,很多遗骸肢体不全,经过深挖还发现了干干净净的人骨……

如果不是因为当事人已经处于精神失常状态,恐怕教皇厅会直接把他处以极刑。可他确实是可能知道圣枪下落的人,加上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教皇厅无奈之下只好把他判处终生监禁,希望他有一天能回忆起过去寻找圣枪的重要线索,也在无意中给了奥默里克一个先例。

即便看完卷宗之后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奥默里克踏上塔楼顶端,见到这名犯人时还是莫名地打了个冷噤。

那是一种面临极端危险的生物本能。他在心里默诵经文,坐到犯人对面,眼神却不由自主确认对方身上的镣铐是否稳固。

幸运的是,这会儿那名年老的阴郁男人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德纳耶……先生。”因为他从小的良好教养,导致他在面对这位犯人时仍旧保留了一定的尊重。奥默里克没有直呼其名。

“……噢。”男人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他张了张口,奥默里克本以为会看见一口丑陋的牙齿,没想到对方的牙齿却整洁又干净,“您就是那位年轻的法官。”

“我来是想请问一下,”奥默里克听他的语气平稳,想了想对方也曾是受过高级教育的圣职者,不免有些惋惜,“当时您的案件,到底是如何被改判的?”

“我以为那些卷宗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法官阁下。”男人恭顺地低着头,“我再说一遍,也还是那些话。”

我不相信教皇厅会因为一把圣枪的下落便“破坏”法律。奥默里克当然没有说出他的心里话,他只是耐心地继续道:“卷宗上的文字都经过了一定的加工处理,我想,仅仅是阅读卷宗,是不是有些不够?您或许不知道,我来找您,也是因为遇上了类似的案件——”

“类似的案件?”如果奥默里克没看错,男人那张沟壑遍布的脸上,像是被某种外力挤压,露出了一个歪曲、可怖的笑容——假使那能称之为“笑”的话。

“您说类似的案件?”恐怖的笑容逐渐放大,那口干净整洁的牙齿在他苍老又阴森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奥默里克忍耐着心理不适点点头,却看见男人倏然收起笑意,狠狠盯着自己:“不可能有类似的案件。您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所以,我才想向您亲自询问……”

“尊敬的法官阁下,您吃过人吗?”

那一瞬间,奥默里克的呼吸不禁为之一滞。德纳耶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有生命的存在。那双几乎干涸的眼睛里,迸发出黑色的火焰,仿佛要把目光所及之处纷纷化为灰烬。奥默里克镇定下来,望着他:“我看过卷宗,我知道您……也许在非常情况下做了非常之事。”

紧咬着他的目光缓缓松弛下来,男人闭了闭眼:“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不是那帮人中的一个。”

三十年前的德纳耶和现在的奥默里克差不多年纪,也许还比奥默里克小上那么些许。他浑身充满对正教事业的热爱,不顾家人反对推掉婚姻,成为圣职者,然后无比幸运地从教皇厅领受了寻找圣枪的命令。他的满腔热情是支撑他随军苦行的唯一动力,那时德纳耶知道他们会在路途中遇到些磨难,可没想到他们会被老天踢进地狱。在获得圣枪的重要线索后,他们冒着极大危险进入雪山,却和龙族眷属“不期而遇”,激烈的打斗后他们处于下风,只能再往山里深处撤退。德纳耶想,等到龙族眷属离开,他们就能绕山路离开,继续使命。然而天气骤变,山中肆虐起了暴风雪,令人绝望的是,在他们本可以行走的路上发生了雪崩,道路断绝,前前后后再无生机。

最开始时大家都还抱有希望,等到风雪停下时,还会派人发出信号,试图获取救援。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伊修加德方面连一艘飞空艇都没看到。

慢慢的,他们的食物不够了。

他们队伍里的指挥官开始减少分配给每个人的食物份量,希求大家能多坚持一些时日。只是天气如此恶劣,夜晚的寒冷完全可以把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冻死,他们筑起雪洞,把能作为柴火的东西都烧了,勉强撑过了一段时间。

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有人因为寒冷和饥饿开始生病,指挥官咬咬牙,杀掉了用于探路的陆行鸟。那天每个人都喝到了肉汤,也是从这一刻起,他们开始不满足。

弹尽粮绝之时,他们开始寻找其他替代品,先是兔子或飞鸟,后来是草根树皮,再后来便是吃雪,可这根本就顶不了太久——毕竟雪山的寒夜,是不会对饥饿的人有所怜悯的。尽管德纳耶极其反对,饿到已经开始情绪不稳的士兵们把腐烂的龙鸟尸体拖过来,吃起了龙族眷属的肉。德纳耶当然也非常饥饿,但他相信教皇厅和哈罗妮都会来救他们的,自己必须要坚定信仰,所以他仍旧吃着雪,吃着草皮树根。后来,他们再也找不到被杀死的龙族眷属尸体,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代替的东西了,有人便在饥饿与严寒中死去。为了不让尸体传播病菌,他们搭建了简单的焚化台。可当尸体燃烧后发出气味之时,德纳耶看到不少人竟然吞咽起了唾沫。

他感到异常恐惧,然而阻止已经来不及。士兵们一哄而上,用手里的长剑、匕首或是他们能使用的一切利器分割起过去战友的尸体。德纳耶当场就吐了出来,但长久的缺乏食物状态使他只能吐出胃酸,疼痛与恶心感袭击了他,同时还有莫大的恐惧。可德纳耶不敢独自逃跑,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生还几率。

那天起,这里便有一条默认的规矩,所有饿死、冻死的人,都会成为其他人活下去的粮食。德纳耶是个异类,但是那些士兵没有对他动手——暂时还没有。后来没有人再死亡时,他们就开始了互相残杀,德纳耶被他们逼迫着选择每天要“奉献”的人,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确保有朝一日从困境脱身时教皇厅不会只找当兵的人的麻烦。

在这样的绝望与疯狂之下,德纳耶被迫参与了杀人行为,直到某天他挖着雪发现了抽芽的小树苗。

——这是他逃出这儿的希望。

夜里他趁着看守他的人打盹,飞快地逃出他们的“营地”,顺着近日白天偷偷探好的路线,沿着断崖小心翼翼地攀爬、下落。雪山里的春天来得极晚,但这并不妨碍山泉复苏。德纳耶在出逃没多久便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他们怒吼着追赶他,朝他投掷石块,德纳耶看着脚下复苏没多久的水池,闭上眼咬着牙跳了下去。

他大概折了肋骨和腿,可他不敢停,只管没命地逃,被冰凉的水流冲至岸边,遇上了前来打水的农妇。德纳耶拼尽所有力气,却只能“啊”“啊”地乱喊,好在农妇救下了他,他才能在这里给奥默里克讲述这一切。

“你知道为什么教皇厅不杀我吗?”他似乎又开始发笑,那是种几近癫狂、绝望的笑,“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做‘食人魔’。他们需要用我来洗清他们的错误——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圣枪,也没有神。跟随我前去寻找圣枪的队伍本就已经被教皇厅放弃了,那只队伍总是不大听话,他们只是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让那群人去送死——可他们还选择了放弃我。”

“你能想象吗?我相信教皇陛下、相信哈罗妮,就像现在你这样的虔诚,可我还是被放弃了……”他忽然站起身来,冲到牢房门前,面目狰狞,用力地拍打着铁栏,唾沫几乎要飞到奥默里克脸上,“他们放弃了我!就像放弃一条狗那样放弃了我!让我们经历地狱的不是所谓的神明!而是人类!是这群在冰天宫里,高枕无忧的人类!”

奥默里克迅速地起身后退几步,他的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德纳耶显然再度陷入疯狂状态,他怒吼着用头撞上牢门,直至鲜血淋漓。奥默里克这才看见他的左手食指已经残缺,这一发现炸得他不由自主地汗毛倒竖。监狱的看守闻声赶来,一批人护送着奥默里克离开,另一批人则打开牢门,进去用棍棒使德纳耶安静下来。

“让我们经历地狱的不是所谓的神明,而是人类”——这句话再度于脑海中响起,险些使奥默里克从楼梯上滚下去。

“阁下,您没事吧?”守在塔楼底下等待他的随行人员关切地看着他,“您的脸色很差。”

奥默里克推开对方试图搀扶自己的手,克制住莫名的颤抖:“没关系。只是走得太急。”

“您需要喝点肉汤吗?”他的部下仍旧关心他,“需要我去吩咐厨房为您炖好吗?”

奥默里克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随从被他这一反应吓得不轻,赶紧把他扶上马车,挥起长鞭,从塔楼仓惶逃离。

而奥默里克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德纳耶的遭遇,还有他残缺的食指。他晚上什么东西也没吃,翻过几卷卷宗后轰然倒下——他病倒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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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