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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降世(上)

-恰似梦境-
声音。
很多的声音。
它们嘈杂不堪,拥挤在一块儿,使得他头疼欲裂。在这一片难以呼吸的嘈杂中,让勒努依稀听见了来自远处的钟声,和飘荡的圣歌。
那光芒是离他很近的,笼罩着他,一如既往。
呼吸——每一个生命都拥有的权利,他在这吐息间,如释重负地将他的荣光舒展开来,然后于沉寂的宣判中闭上了眼。
——所有的一切静默了。随后,它们宛如冰凉清澈的溪水,从指尖潺潺流过。

-存在现实-
昨晚庆功宴喝得太多了,让勒努正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忍耐着宿醉的头痛蹭到浴室洗了把脸,在冷水刺激下总算打起几分精神,却在即将走出浴室的瞬间往后仰倒,由于惯性使然撞翻脸盆扯散毛巾架,差点就把自己塞进浴缸里。
房间内叮铃哐啷无比欢快地响成一片,让勒努跌坐在浴室那又湿又滑的地板上,颇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男人,懵了好一阵才哆嗦着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这个说来话长。”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也很俊秀,漂亮的碧色眼眸镇定自若地看着让勒努,“抱歉,能麻烦你给我一套衣服穿吗?”
我莫非是酒后乱性做了不该做的事?!让勒努头一次对自己的酒品产生了深刻怀疑,他敢肯定自己是庆功宴后独自回来倒头就睡的,他向来不会撒酒疯,而且他还穿着昨天出席庆功宴的衣服呢!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又是怎么进来的?他又为什么没穿衣服?难道他们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像是读出让勒努脑中所想,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份镇定,“我是名天使,响应你的祈祷而来……但途中出了点小问题,总之,当我出现在这儿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穿。”
“哦。”让勒努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名天——”
他迅速从地面起身,十分同情地注视着对方:“好了,我明白了,我会努力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还有,我必须得告诉他们,让你这样的……呃……脑力困难人士单独外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这是违反法律的。”
那人皱了皱眉,说道:“你才是个……傻瓜呢。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是名天使,并且是你呼唤我,我才出现的。”
“这不好玩。”让勒努收起笑容,“先生,如果您要继续这样的话,我只能让警卫把您送走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的眼眸倏然发出亮光,与此同时让勒努耳畔传来尖锐的蜂鸣,他不得不捂住耳朵,表情痛苦地贴着墙蹲下。
不过这没持续太久,这种难耐的折磨后让勒努看见对方的影子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投射在屋内墙壁上,他敢说自己看到了一对展开的羽翼。
“这下你肯相信我了吗?”年轻的男人有点无奈,“所以到底能不能给我些衣服穿?”
让勒努怔怔地望着他,末了机械地点点头,说道:“刚才那招……真是太帅了!”
一个小时前让勒努肯定自己还是个唯物主义者——也不完全算是,至少他还是像大多数人那样会信仰神明,但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天使”“恶魔”之类的存在。
在经历一个小时后的缓冲后,他开始试图用相对现实的方法来解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真的,就之前那种……能再做一次吗?”
回应他的是对方不大高兴的目光:“你以为我在表演吗?”
“当然——”他在天使大人生气之前赶紧改口,“不是的!我只是太惊奇了,太惊奇了。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有我这样的幸运,能亲眼见到……呃,亲眼见到天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天使说,“过去我们经常下界,在父神的命令下帮助人类。”
“但是现在……”
“现在的人类缺乏虔诚的信仰,我们只会响应最虔诚的祈祷。”
可我压根没祈祷。让勒努安慰自己,往好处想,这就是个骗子吧?再坏不过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找机会送走就是了……反正不管这人是要讹钱还是要装疯,他总能对付的。
“我看你住得不错。”然而对方完全没在意他此时的沉默,在房间里转了转,非常优雅地挺直身体,站在窗台旁,“对于一个不受宠爱的王子来说,你获得的资源很好了。”
好吧,还是个调查过自己的骗子。这么一想让勒努便平心静气不少。他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可非常感激现在的生活……”
“如果你不是排在第十一的王位继承人,你那些无能的兄长也许就不会嫉妒你的军功,也不会向你父亲屡进谗言,让他对你冷落至此,令你的生母郁郁寡欢然后痛苦地死去——”
“够了!”他至痛的伤口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家伙如此不留情面地揭开,就算他竭力克制也难以压抑怒火,“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算了,我改变主意了。”让勒努拉开房门,“警卫!警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他身后那个没礼貌的天使还在继续,“你不相信我,我只能用事实来说服你,可你又对我说的事实感到生气……”
让勒努的手在门框上拍了拍,他深呼吸几次,再转过身去:“天使阁下——”
“阿代尔斐尔。”天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好吧,阿代尔斐尔阁下,”让勒努正在努力忍耐出手打人的冲动,“我们人类不喜欢陌生人突然跑到自己房间里——陌生天使也一样。我们更不喜欢自己的痛处被他人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来,我不希望你能马上理解我的话,但我希望你能飞快地扇动翅膀消失一下……看来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真是个不受重视的王子,连警卫都叫不来。”
阿代尔斐尔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庞的确像是天神亲自雕刻而出,高高在上,不为人间疾苦所动。他眨了眨眼:“我明白了。”
在让勒努发出疑问前,天使倏然从房间内消失了身影,仿佛刚才的惊讶与冲突都是让勒努宿醉后的幻觉。
王宫的警卫姗姗来迟,他们尽力做出关心王子安危的神态,但让勒努已经读出他们眼神中的不耐烦,于是笑着告知他们自己是酒还没醒,看到一只鸟飞入房间内大惊小怪罢了。
将警卫打发离开,让勒努摇摇头,看来他还需要再睡一会儿。

-朦胧的过去-
他听见了号角声,起初他以为自己梦到了战场,可这战场上没有马蹄声,没有火枪和火炮声。与他擦身而过的是一束束光,确切来说,是生着羽翼的“人”,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肉眼只能捕捉到他们飞离后留下的轨迹。
天际翻滚着猩红的云,在那云中又腾升起狰狞的闪电与黑雾,有惨叫声在他耳畔响起,声音结束后便是坠落的光与暗。让勒努想要看清它们究竟落去了什么地方,但云太多太厚重,他根本无法拨开那些障碍看到所有。
于是他只好抬头,感觉自己的躯体轻飘飘地飞往这不寻常战场的深处,然后他看见自浓重黑云里迸射的光,那过于耀眼,他不得不抬手遮挡。冷兵器的撞击里夹杂着电流穿梭,让勒努在刺目光线淡去后移开手臂,目光所及处是穿着洁白盔甲的天使,他背后尚有六翼光辉的形迹,正随着周遭爆发过的光芒逐渐淡去。让勒努认得那名天使的脸,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是阿代尔斐尔。
场上战况不利,阿代尔斐尔几乎是独自与黑暗搏斗,他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殒落,自天空坠下的便是雨一般的流星。
他手中的长剑散发着永远不灭的光辉,它贯穿敌人的躯体、斩下敌人的头颅或骨翼,终于为他的主人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让勒努眼前的画面慢了下来。
他看见阿代尔斐尔仿若感应到什么一般转过身,视线穿过惨烈的战场,像是落在自己脸上。
天使那张看似毫无感情的面庞忽然出现了松动,他张开口,正要说出一句什么话来——他身后突然再度出现巨大的恶魔,自黑暗中朝他伸出利爪——
让勒努不可控制地喊出了声,他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当他伸手去拨自己头发时才发觉他已经满头大汗,准确来说,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到底梦到的是什么?他以前似乎也做过类似的梦,但他已经记不大清了。难道因为突然见过阿代尔斐尔,他的脑中便诞生了一场天使大战恶魔的奇怪梦境?
“你做噩梦了。”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让勒努差点把枕头底下的枪拔出来。他头疼地抹了把脸,掀开锦被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摊上,大步走到那个坐在他房内椅子上的天使面前:“你不是……你……”他组织语言都用了好一阵:“你是六翼天使?!”
照宗教传说,六翼的天使应该是离神最近也是地位最高的,可让勒努怎么都记得起初他见到阿代尔斐尔时,对方只有一对羽翼的影子。
阿代尔斐尔闻言终于露出些迷茫的神色:“什么六翼天使?”
“我在梦里,看见你有六个……翅膀。”让勒努感觉自己非常滑稽。诚然,与一个惹他生气的天使探讨他奇怪的梦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这荒谬极了,愚蠢极了。
“我不记得我有那种时候。”阿代尔斐尔恢复他身为神使的镇定,“人类总喜欢给父神和我们添加许多奇怪的东西,那很可笑。”
“……你还跟一个很大的恶魔打架,”让勒努愈发觉得自己神经失常,但他仍旧比划着,“就我醒来之前的情况来说,他能一爪子拍飞你。”
阿代尔斐尔碧色的眼眸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我从出生以来没有那种记忆。”天使淡淡地回应道,“恶魔也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夸张。本质上来说,恶魔也是灵魂的一种,他们实体化是需要皮囊的。”
“……”让勒努打了个冷颤,“我疯了吗?”
阿代尔斐尔用手撑着头:“你很正常。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最好确定我未来不会发疯吧。”让勒努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一定要跟着我?天使不应该去帮助世人吗?我很好,我不需要你帮助,你就随便走走,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需要你的信徒?”
“建议不错,”他用那种非常漠然的口吻说道,“可我是为你而来的。”
“为了我?!”
漂亮的头颅略微抬起,阿代尔斐尔仿佛是露出一个微笑:“没错。我是为你而来的。”

-一个傻瓜天使和一个倒霉王子-
如果让勒努是个百分之百理智的人,那么他就应该把阿代尔斐尔和他的一切当做幻觉,说不定这个天使到后来会觉得无聊自行离开——是的,他终于肯相信阿代尔斐尔是个天使了,然后他又编了一堆理由对周围人介绍这个非得跟着他的家伙是他捡到的新随从。编造理由和身份其实不算太麻烦,最麻烦的是阿代尔斐尔那张脸。因为它过于漂亮,就像精雕细琢的白玉雕像的脸庞那样,宫廷内的女性完全为之神魂颠倒,就连那位五岁的小公主在见过阿代尔斐尔一面之后都天天哭着想再见到他。
“你是不是应该考虑留个胡子?”让勒努迫不得已,硬着头皮向他建议,“普通的山羊胡怎么样?看上去很有风度。”
天使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选择了无视。
“或者用面纱遮起来?”让勒努已经放弃说动他了,“真想对你的父神说,当初不该把你创造得这么……过于精美。”
“不要对父神的创造指手画脚。”阿代尔斐尔这句话算得上是警告,“父神没有创造我们的外表。”
“没有创造外表,你又怎么会长成这样?”
“……”阿代尔斐尔盯了他一会儿,让勒努干咳几声,移开视线。“外表是我们降世后的自由选择。起初,我们在父神的乐园里只有灵魂,没有实体,在第一次降世后,大家才逐渐习惯了皮囊。”
那你可真会挑。让勒努腹诽道,这样一张脸,想必在“乐园”里也是女天使们的最爱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无性的。”阿代尔斐尔毫不介意展现他的读心术,“只是因为皮囊才开始区分性别。”
“……所以,改天你心情好了会变成一个女人?”让勒努惊讶道,“然后你就是住在女性皮囊下的男性天使?”
“我是不会变的。”
“为什么?”
似乎对让勒努的追问不耐烦,阿代尔斐尔微蹙起眉头,说:“不为什么。习惯了。”
他说完又从让勒努眼前消失,不过让勒努知道,他大概是为了逃开自己的十万个为什么,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种孩子一般的逃避方式竟然有些可爱。让勒努心里舒服不少,想着自己终于也能让这个天使感到头疼了——虽然他很有可能不知道这个“头疼”的意思。
阿代尔斐尔再回来时让勒努已经接到了国王的新命令,他又要去前线了。他的国家最近一直处于战争状态,之前那次胜利只带来了短暂的平静,这次恐怕将要面临决战。
“输了会怎么样?”阿代尔斐尔问他。
“割地,赔款,受制于人下,反正都不怎么样,所以不能输。”让勒努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加上我是最不受父亲喜欢的儿子,那就更不能输了。”
“嗯。”阿代尔斐尔看着他收拾行装,“我也讨厌输。”
“你们天使还要讲究胜负?”让勒努差点笑出声来,“天使难道不是裹着缎带的吉祥物吗?”
阿代尔斐尔非常严肃地反驳了他:“天使是神的战士。是战士就要讲胜负。我们曾经和黑暗打过不少仗,人类应该高兴是我们赢了,否则现在所有的灵魂都将属于黑暗。”
“好好好,当我什么也没说。”让勒努举起双手,他实在不想听阿代尔斐尔关于天使和神明的长篇大论,“我要去打仗,不能带上你。”
“我也能打仗。”阿代尔斐尔自信满满,“我还能打赢。”
让勒努仔细想了想把一个天使带到人类战场上的画面,有些不寒而栗:“就是这样我才不能带你去,绝对不能带你去。”
“我不会插手别的事,我只保护你。”阿代尔斐尔说,“以我的荣光发誓。”
要是让勒努善于辩驳口吐莲花,他一定会拼尽全力说服这个死脑筋的天使。可惜他不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遭受那么多言语中伤后选择了忍气吞声。
看来自己真的只能做个行动派。他无奈地想。
“可我不大明白,”阿代尔斐尔在一旁轻声问道,“你的父亲既然不喜欢你,又为什么让你去打仗?如果你能活下来,岂不是会有更多功勋?”
“问得好,”让勒努把贴身短剑收入鞘中,“我也不知道答案。”

-战场之梦-
又是笼罩一切的光。
圣歌不知疲惫地诵唱着,清风送来花草的芬芳。这里的所有都是平静祥和的,神创造了乐园,并让他的第一批子嗣在此处陪伴着他。
让勒努感觉自己走得很急,他穿过高大圣堂的走廊,经过天使们嬉戏欢笑的水池,总算在拐角处抓住了那道身影。
“阿代尔斐尔……”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你让我好找。”
他梦里的阿代尔斐尔披着温和的光,眉眼都显得温柔不少:“抱歉,泽菲兰叫我去帮了他一个小忙……怎么了?”
他感到自己有些局促:“我、我刚从果园经过,那些果树开花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真的?”这一消息让阿代尔斐尔很高兴,他步伐轻快地向前跑去,“那我们还等什么?如果之后丰收的话,父神也会十分欣慰吧!”
让勒努追着阿代尔斐尔的脚步,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他的内心萌生出一种柔软宁静却不乏激情的情绪,而后,梦中的让勒努伸出手,牵住了同样在他梦中的阿代尔斐尔。
这个动作自然引起了阿代尔斐尔的注意,但他回过头来,没有挣开让勒努的手,只是对他微笑。他们应该是朝着和煦的阳光走去,阿代尔斐尔的笑容最后便融于阳光里,让勒努往那光中靠近,掌心的温度却突然消失无踪。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快上一步,那道冷冽锋芒落下的瞬间,让勒努挡了上去。他听见阿代尔斐尔在自己身后发出绝望的呼喊:“不——”
他想过去安慰他,告诉他不必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不必在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写满悔恨与凄怆,可他发不出声音,做不出任何动作,刺穿他身体的疼痛像要把他的灵魂都搅碎成千万片,让勒努在这喑哑的毁灭中倒下,他的视野里飘过黑色的羽翼,然后是不断自他躯体中流逝的光。阿代尔斐尔冲上来抱着他,他不断呢喃着什么,让勒努没办法听清楚,他只能尽力抚上阿代尔斐尔的脸颊。
他多想和阿代尔斐尔开个玩笑:“真高兴天使没有眼泪,否则你现在该嚎啕大哭了吧?”
但他什么也来不及说,他看见梦中的自己闭上了眼,身躯在阿代尔斐尔的怀抱中黯淡下去,再无声息。
梦境被烟尘铺满,吞噬了至深至切的哀恸,再不为人所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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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4